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。
林渡伸手推开。门轴转动没有声音,门板从一指宽的缝隙推开到足够侧身通过。房间里很暗,走廊的暖光从门框照进去,落在房间正中的一张床上。白床单,没有枕头,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。他走进去。
房间的布局和501一样,两张床,中间一个床头柜,墙角一个输液架。但空气不一样。501房间的空气里有体温、有呼吸、有活人待过的痕迹,这里的空气是停滞的,干净的,像是很久没有人进来过,连灰尘都没有。他走到床头柜前面,拉开抽屉。
空的。抽屉里连层板纸都没有铺,金属底板的漆面光亮如新,没有划痕,没有磨损。他拉开下面的柜门,空的,柜子内壁的白色涂层平整光滑。他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。空的,连一个衣架都没有挂过,挂杆上的金属镀层没有磨损的痕迹,还是出厂时那种冷亮的银色。
他走到病床床头。床头有一个塑料卡槽,用来插病人姓名卡。卡槽里是空白的,塑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出厂保护膜,边缘翘起一角,像是从未被人撕掉过。他弯腰看床架底部。床架是金属的,喷了白色烤漆,漆面完好,没有掉漆没有磕碰。床架横梁上贴着一张银色铭牌,激光刻字。“设备编号:F-501·启用日期:2023.01”。2023年1月启用。到现在不过半年多。
他站起来,环顾整个房间。天花板的灯管没有打开,但能看到灯管表面没有积灰,反光均匀。墙壁的乳胶漆白得发亮,墙角没有裂纹,没有霉斑。地砖的勾缝剂是纯白色的,没有变色,没有磨损。他走到床边,伸手捏了一下床垫的边角。床垫外面套着塑料包装膜,透明的,在边角处还能捏到膜的存在,滑动的时候有塑料特有的那种光滑感。包装膜没有拆干净,或者说,从来没有被拆过。
整层五楼都是道具病房。从501到最后一间,每一间都布置成和三楼一模一样的场景,病床、床头柜、输液架、窗帘、窗户开缝。但所有的设备都是新的,没有人用过。所有的抽屉都是空的,没有留下任何病人的私人物品。所有的床单都平整得没有一道褶皱,除了501那张——那张床单上的坐痕,是唯一一个真实使用过的痕迹。那个人,在四分钟前坐过501的床,然后离开了。
他退出最后一间病房,回到走廊里。
暖黄色的灯泡在这一刻齐刷刷灭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,没有闪烁,没有渐变。整层楼的灯同时熄灭,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他站在原地,瞳孔来不及适应,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。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,惨绿的光从十几米外透过来,勉强照出走廊两侧墙面的轮廓。
他站在黑暗中,没有动。脚底下的木纹地砖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,他能感觉到地砖接缝的走向。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,没有风声,没有脚步声,没有电器的嗡鸣。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的盒子。
然后轮椅声响了。
金属轮子碾过木纹地砖的声音,一下,一下,一下。从走廊尽头传来,从黑暗的最深处,匀速往他这边移动。轮子压过地砖接缝的时候,会发出极轻微的“咔哒”,每一下间隔完全一致。他转身面向声音的方向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那盏惨绿的安全出口灯在亮着,绿光映不出任何东西的轮廓。轮子声越来越近。
他后退了一步。背碰到了走廊墙壁,墙面是米色壁纸,触感平滑。轮子声继续靠近,从大约十几米外缩短到七八米,缩到五六米。然后停了。
轮子停稳之后,轮椅的金属框架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,像是轮子在地砖上停住时惯性的余波。黑暗中,他听到一个声音。粗哑的男声,从轮子停止的位置传过来,距离他大约五米。
“你找谁。”
三个字。每个字都是平的,没有问号的尾音上扬,像是把一句话直接按在桌面上推了过来。然后轮椅的金属扶手被拍了一下,手掌拍在铁管上,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。那个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,消失在绿光尽头的黑暗中。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站在墙根,手掌贴着壁纸,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寻找轮廓。轮椅的框架隐约能在绿光背景下分辨出一个更深的黑色剪影,上面坐着一个人形。肩膀的宽度、头部的轮廓,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个人没有动,没有再说话,手搁在扶手上。
两个人隔着五米的黑暗对峙。
走廊里的温度在下降,他能感觉到冷意从地砖表面渗上来,贴着脚踝往上走。他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金属和灰尘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消毒水残留的气味,很淡。轮椅上的剪影依然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等对方先动,等对方再说一句话,等对方在黑暗中出现任何可以辨认的细节。但那个人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远处安全出口的绿光闪了一下,灯管里的荧光粉不稳定,亮了一瞬又暗回去。在绿光闪烁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轮椅扶手上的东西,一只手,手指细长,搭在扶手的金属管上,皮肤的颜色在绿光下一闪而过,苍白得不像是活人的肤色。
绿光稳定下来。轮椅上的剪影还在。他松开了贴着墙壁的手,往楼梯间的方向挪了一步。轮子没有动。他又挪了一步。轮子仍然没有动。他继续往楼梯间退,退了大约十步,摸到了防火门的把手。金属的,凉的。他把门推开,楼梯间的感应灯瞬间亮起来,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跨进去,回头看。
走廊里仍然是黑的。轮椅声没有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