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林渡从三楼往上跑,一步跨两级台阶,手掌贴着水泥墙面保持平衡。声控灯在他脚下依次亮起,又在身后依次熄灭。到四楼拐角的时候,他伸手推了一下通往四楼的防火门。门板纹丝不动,锁舌卡在扣槽里,锁得很死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上跑。楼梯在四楼和五楼之间拐了一个弯,感应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才亮起来,光线不太稳定,像是灯泡老化快要坏了。
到五楼,他推了一下防火门。
门开了。
门轴转动的阻力很小,像是刚上过油,或者最近被频繁推开。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,铺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,比三楼的日光灯暖很多。他把门推开到足够侧身通过的宽度,走进去。
五楼走廊。
地面铺的是浅色木纹地砖,和一楼大厅的那种一样,砖面有细腻的木纹肌理,脚踩上去比三楼的白色瓷砖更软。顶棚嵌着一排暖光灯泡,光线偏黄,像黄昏时分,不刺眼。走廊的宽度和三楼一样,但两侧的墙壁颜色不同,三楼是白色乳胶漆,五楼是浅米色壁纸,接缝几乎看不见。
五楼的病房门全部开着。
他走过501,门敞着,能看到里面两张床的床尾。走过502,同样敞着。走过503,也是。每一间的窗帘都拉着,米色布帘从轨道上垂下来,底部离窗台两厘米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把窗帘下摆吹得微微晃动。他停在501门口。
病房的布置和三楼一模一样。两张床,一张靠窗,一张靠门,中间一个床头柜,墙角一个输液架。床单是白色的,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。靠窗那张床的床单上有一道明显的坐压痕,一个完整的臀部轮廓,凹陷的边缘还没完全恢复平整,布料表面有细微的放射状褶皱,像是有人坐在那个位置,起身离开不久。
他走进去,伸手按住那道折痕。床单表面是温的。鉴定术触发。
使用者:身体接触。时间:四分钟内。体温残留:35.2℃。离床方向:门口。
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,自己的指印按在那道折痕旁边,五个手指的轮廓叠在别人留下的坐痕上。四分钟内。有人在他上来之前四分钟还坐在这张床上。那个人起身离开,往门口的方向去了。
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非常轻微的响声。像是一张抽屉被推进去,轨道滚珠滑动到尽头时发出的闷响。声音很轻,但走廊里太安静了,他听得很清楚。他从501退出来,往走廊尽头看。
最后一间病房的门正在慢慢合上。
门板从敞开的状态,以极慢的速度向门框靠拢,合页转动时几乎没有声音。门缝从两拳宽缩到一拳宽,缩到两指宽,最后停在了一指宽的位置。有人进去了,从里面轻轻带上了门,但没有关严。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在走廊木纹地砖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他开始往走廊尽头走。
他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踩在地砖的接缝上,鞋底和砖面接触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他数着自己的步子,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走廊正中间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那扇半掩的门后面没有声音,门缝里的光很稳定,没有晃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距离那扇门大约五步远的时候,门缝里的光突然灭了。
门后有人按了开关。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消失,走廊尽头的那一片区域暗了下来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再往前走。眼睛在暗处需要适应。他盯着那扇门,门缝里现在是黑的,和两边的墙壁融为一体。门后面的房间里,那个人在黑暗中站着或者坐着,和他隔着五步的距离,一扇门板,一片黑暗。
走廊里安静了大约十秒。他听到门后有一声很轻的呼吸,像是有人把气吸进去之后憋住了,憋不住的时候从鼻腔里泄出来一点。很短促,很轻,但门板没有隔音,他听见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门后的人没有动。他又走了一步。门后仍然没有动静。他走到门前,伸出手,手指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是凉的,和501床单上的温度不一样。他没有按下去,只是搭着。门板后面,呼吸声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清晰一些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推门,也没有退开。门后的人也没有开门,没有出声,没有移动。两个人隔着一扇门板,站在距离不到一米的两侧。走廊里的暖光灯还亮着,照亮了他半边脸。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松开门把手,退后一步。转身往楼梯间走。脚步声在木纹地砖上低低地响着,一步一步。走到防火门前,他推开门,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。他跨进去,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暖黄色的光被一道门板隔断。楼梯间里是冷白的日光灯,亮得有些刺眼。
他站在楼梯间里,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防火门。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他转过身,下楼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沉,三楼的日光灯,二楼的日光灯,一楼的日光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