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中段,林渡握住右侧一扇病房的门把手。
手指搭上去的时候,金属把手是凉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物,摸起来有点涩。他往下按,门锁发出“咔”的一声,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。门开了。
房间里漆黑。走廊的条状光从门框照进去,像一把白色的尺子横铺在空床的白色床单上。床单很干净,四个角绷得紧紧的,没有褶皱。枕头竖着放在床头,被子叠成方块压在枕头下面。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,抽屉关着,柜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。
低语声还在响。“七天之后就好了”,女声,从他头顶传下来,循环播放,每个字的间隔完全均匀。他走进去,站在空床前面,伸手按住床垫。床垫表面是凉的,按下去的时候弹簧没有发出声音。鉴定术触发。
床铺状态:无人使用超过48小时。最后使用者:编号214。转移方式:已出院(执行组介入)。
他收回手。编号214。登记簿上214号的名字他没印象了,但“转移方式”写的是“已出院”,后面跟着括号里的“执行组介入”。出院不是病人自己走的,是执行组介入之后转移的。
他抬头看天花板。
吊顶的铝扣板拼成整齐的方格,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嵌着一个圆形的灰色物件,直径大约五厘米,比一枚硬币大两圈。面罩是金属网眼的,网眼很密,里面的结构看不太清。他搬过墙角那把椅子,踩上去,凑近看。面罩边缘和铝扣板的接缝处用一圈黑色密封胶封着,胶体已经固化,表面落了一层细灰。网眼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喇叭单元,锥形的振膜,中心有一个很小的金属球顶。
他从椅子上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扬声器拍了一张照片。相册里放大照片,面罩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白色激光刻字,颜色很淡,和灰色面罩的对比度很低,肉眼几乎看不出,但在闪光灯下能辨认出来:“HS-0715-03”。HS,可能是“和声”的缩写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0715是档案室密码,也是医院成立日。03是三楼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走出这间病房,推开相邻的下一间。门没锁。里面同样漆黑,同样的空床,同样的叠得整齐的被子。低语声从头顶传下来,同一个女声,同一句话。他走到第三间、第四间。每一间都是一样的布局,一样的空床,一样的天花板扬声器。整层楼没有一间病房有人。所有房间的灯都是灭的,所有的床都是空的,所有的枕头都竖着放在床头,所有的被子都叠成了方块。他听见的声音全部来自天花板。
他退回走廊。十二间病房的门全部关上了,走廊里空荡荡的,明暗交替的灯管把他的影子切成一段一段。他站在走廊正中间,所有门后的低语声混在一起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包围着他。
声音突然停了。
没有任何过渡,所有的扬声器同时停止了播放。整层楼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是声音从来没有存在过。他站在原地,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音,嗡嗡的,像耳鸣。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。然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新的声音。
“所有人员请注意。系统将在五分钟后启动夜间巡查模式。”
合成音。没有性别特征,没有语调起伏,每个字的音高完全一致,像是语音合成软件生成的标准播音。字与字之间的停顿精确到毫秒,整句话听起来像一条直线。播完之后,扬声器发出一声极轻的电流底噪,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他站在走廊中央,抬头看天花板。扬声器的面罩嵌在铝扣板里,灰色的,和吊顶的颜色几乎一样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每一间病房的吊顶角落都有一个,十二间病房,十二枚扬声器,可能走廊里还有更多。他之前住了七天,从来没有注意过天花板上有这些东西。但它们一直都在,嵌在头顶,播放着录音,制造出“医院正常运营”的假象。空病房里的低语声,走廊里的脚步声,都是预录的。整栋楼在夜晚是一台巨大的录音机。
五分钟。夜间巡查模式。他在等。巡查模式是什么?是清理组的人上来走一圈,还是系统自动触发什么程序?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走廊里的灯管还在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。
三分钟过去了。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,像是某扇防火门的合页被转动了一下。他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走廊东侧尽头的灰色铁皮门开了一条缝,缝里没有光透出来。他盯着那扇门,门缝没有继续扩大,维持着大约两厘米的宽度。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。鞋底踩在地砖上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弹开。
铁皮门后面没有任何动静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再往前走。五分钟到了。走廊里的灯管突然闪了一下,全部熄灭,又在半秒之后重新亮起。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皮门已经关上了,门缝合拢,像是从来没有打开过。他走过去,站在铁皮门前。门牌上的字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——“档案室·闲人免入”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,金属表面冰凉,没有余温。
他把手收回来,转身往楼梯间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后被防火门合拢的声音切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