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楼电梯口,林渡走出来。
走廊的灯亮着,但亮度被调低了。日光灯管只有一半在工作,每隔一根亮一根,光线一条明一条暗,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横在走廊顶上。暗处的光线几乎降到了灰蒙蒙的级别,明处的白炽灯管也蒙着一层雾,不如白天那样刺眼。他的影子落在明暗交替的光带里,一节一节地碎开。
他往走廊深处走。经过301,门关着,门板上的白色涂料在暗光里发灰。他停了一秒,没有推门。门缝底下是黑的,没有光透出来。经过护士站,台面后面空着,电脑屏幕黑着,键盘旁边的那只白色纸杯还放在原位,杯口朝下扣着。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走廊正中间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左边和右边的病房同时传出来,低沉的、闷在墙体里的声音,男声和女声混在一起,像很多人同时在碎碎念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,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。他停下来。
声音从两侧的病房门缝里往外冒,但门缝底下没有透光。他站在走廊中央,两种声音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涌过来,左边低一些,右边高一些,频率不同,但节奏是一样的。像是一层楼的人在同时念同一段经文,每个人念的节奏略有偏差,但内容一致。
他走到左侧第一间病房门口,把耳朵贴上门板。
声音变清楚了。一个女声,不高不低,语调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。她在说同一句话,一遍一遍地重复,中间没有停顿。“七天之后就好了,七天之后就好了,七天之后就好了……”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,大约零点五秒的停顿,停顿的长度精确到像是用秒表卡出来的。正常人说这句话的时候,句尾会轻微下沉或者上扬,语气会有自然的波动,但门后的这个女声没有任何波动,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频率、同一个音量、同一个语速。
他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,走到右侧第一间病房门口。侧耳贴上去。同一个女声,同一句话,同样的平直语调。他快步走到下一间病房门口,贴耳。门后面换了一个男声,音色比女声低一个八度,但节奏完全一样,同一句话,同样的停顿间隔。“七天之后就好了,七天之后就好了……”
他又走到下一间。女声,同一句。再下一间,男声,同一句。他连听了四扇门,每一扇门后面都在循环播放同一句话,只是音色不同。他退回走廊中央。
所有门后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整层楼同时在念经。他的前后左右都是声音,左边两间、右边两间,加上走廊尽头的方向也隐约有声音传来。但所有的病房门缝底下都是黑的,301的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,其他病房门缝里也没有。里面没有人。没有人在说话。声音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,但门后面没有光,没有活动的迹象,没有活人。
他站在原地,所有声音围着他转。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。声音越来越大——他在靠近某个声源。
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,门关着。他把耳朵贴上去,声音在这里最大,比其他房间的音量高出一截。同一个女声,同一句话,但这里的音质更清晰,像是没有经过墙壁的衰减,直接冲进他的耳朵。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往下按。门没锁。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,门开了一条缝。
他把门推开。
病房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挤进去一条窄带。他伸手摸到门旁边的开关,按下。灯亮了。房间里没有人。病床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竖着放在床头。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,抽屉拉开是空的。墙角有一个输液架,架子上没有输液瓶,挂钩空着。
他抬头看天花板。
吊顶的铝扣板角落里嵌着一个灰色的圆形面罩,直径大约五厘米,网眼很密,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一颗扬声器。他搬过椅子踩上去凑近看——面罩边缘有一行极小的白色激光刻字:“HS-0715-03”。07代表楼层,15代表年份,03代表三楼。他的手指碰到面罩边缘,鉴定术触发。
播放设备:微型扬声器。型号:HS-0715。安装位置:三楼走廊全线(每间病房吊顶各一枚)。音频来源:预录文件。播放模式:循环。触发指令:人员进入感应区(走廊红外感应)。
他收回手。所有的声音都是录音。预录的音频文件,通过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循环播放。有人在走廊里装了感应器,人一走进来,声音就开始播。他走进来时脚步声触发了红外感应,整层楼的扬声器同时启动,同一段录音在所有房间循环播放。不同的房间播放的是同一段音频的不同声轨,女声、男声、不同的语速,混在一起像很多人在说话。
他站在椅子上,低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。声音还在响,从打开的门缝里涌进来。他从椅子上下来,走出病房,把门带上。门合拢的瞬间,走廊里的声音突然停了。整层楼安静下来,一秒钟之前还在循环播放的“七天之后就好了”消失了,像是有人按下了停止键。
他站在走廊中央,周围是彻底的安静。灯管还在亮着,一半明一半暗,脚步声踩在地砖上,声音弹得很远。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,那扇灰色铁皮门关着,门牌上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。声音停了,扬声器关闭了。感应器检测到没有人继续靠近,停止了播放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楼梯间方向走。经过301的时候,他没有再停。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纸杯,纸杯还在原位,杯口朝下扣着。他走到楼梯间防火门前,推开门,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。他往下走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一层一层地往下。
到一楼的时候,他推开防火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里还是暗绿色的光,安全出口指示牌亮着。他推开侧门,走到外面。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,吹在脸上,凉的。他穿过院门,走到马路对面,站在梧桐树下面。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