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消防通道前面走回住院部正门。
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，声音在空旷的院门口弹了两下。他走到玻璃门前，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牌，白底红字——“夜间封闭·请走侧门”。塑料牌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纸，A4大小，边缘用透明胶固定在玻璃上。纸上是黑体字，字号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印得很清楚：“出院病人不得再入内。”
他伸出手，推了一下正门。玻璃门纹丝不动，锁舌卡在门框里，门缝里透出一丝冷气。他退了一步，看了一眼门锁的位置——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，卡在锁槽里，是从里面锁上的。
他往右横跨了一步。侧门就在正门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，一扇普通的推拉玻璃门，门框上贴着“所有人员走正门”的标牌，标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，螺丝松了一颗。他伸手推了一下侧门。
侧门开了。
推拉门在滑轨上滑过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，门开了一条缝。规定说“出院病人不得再入内”，但规定写在正门上，规定没有说“不能从侧门入内”。他把侧门推开到足够侧身通过的宽度，侧身进去。
一楼大厅很暗。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亮在走廊尽头，光线是暗绿的，照在白色地砖上，把地面染成一片幽幽的绿。挂号窗口的卷帘拉下来锁着，卷帘门上的金属条在绿光里泛着冷光。候诊椅整整齐齐码在墙角，椅面朝上叠在一起，金属腿交叉着。大厅里没有人，没有声音，只有他的脚步声落在空旷的地面上，一下一下地弹回来。
他走到电梯前面，按了上行键。按键亮起橙色的光，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开始变化。从五楼跳到四楼，从四楼跳到三楼。有人正坐电梯下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侧身站在电梯门旁边的阴影里。
电梯到一楼，“叮”一声，门打开。
苏晚站在里面。
她穿着自己的深蓝色外套，没穿护士服，拉链拉到一半。头发散着，没有扎起来。右手拎着一个白色布袋子，布袋子鼓鼓的，里面装着东西，袋口用抽绳收紧。她看见林渡的时候肩膀绷了一下，右手攥紧了布袋的抽绳，指关节泛白。嘴唇张开了一条缝，上唇微微抬起，但没发出声音，又合上了。
两个人隔着电梯门框对视。苏晚先开口：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“你去哪。”
苏晚把布袋往身后挪了挪，挪到身体侧面，用外套下摆挡住布袋的下半部分。“回家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对峙了大约三秒。电梯门保持开着的状态，没有自动关闭。苏晚从电梯里走出来，往侧门方向走。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，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比平时急促。她绕开林渡，从他的右侧走过去，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米。
她走到侧门口，停了一下。没有回头。声音很轻，但大厅里很安静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“三楼有人在。”
她说完，推开侧门走出去。侧门在她身后合拢，滑轨上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大厅里又只剩下林渡一个人。暗绿色的光从安全出口指示牌上投下来，铺在地砖上。
林渡走进电梯，按了三楼。电梯门合拢，楼层数字从1跳到2。他在电梯里站着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。苏晚说“三楼有人在”。她在电梯里下来的时候，是从五楼方向下来的。她本来在楼上，五楼或者更高，然后坐电梯到一楼准备离开。三楼有人在，是提醒他三楼有人，还是告诉他三楼是他要去的地方？
电梯到三楼，“叮”一声，门开了。
走廊里的灯亮着，白炽灯，和白天一样亮。他走出来，站在电梯口。走廊里没有人，护士站的台面后面空着，电脑屏幕是黑的，键盘旁边有一只白色纸杯，杯口没有热气。他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。301的门关着，对面的病房门关着，所有的病房门都关着。但走廊正中间的位置，有一间病房的门——和别的门不一样。那扇门比别的门窄一些，门板是灰色的，没有观察窗，门牌上的字他看不清，但从位置判断，是走廊东侧尽头那间屋子。
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苏晚说“三楼有人在”。“有人”是谁？是清理组，是白大褂，还是别的什么人？他没有继续往前走。他转身走向301。
门关着。他按了一下门把手。锁着。他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走廊两边。没有人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粉色卡片——住院满七日必须出院的卡片——对着门锁感应区贴了一下。卡片边缘碰到门锁的瞬间，锁芯发出“咔嗒”一声，锁舌弹开了。
他推开门。
房间里很暗，窗帘拉着，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亮带。三张床都在。靠窗那张是他的，中间那张是孙磊的，靠门那张是老太太的。三张床的床单都铺得平整，被子叠成方块，枕头竖着放在床头。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301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，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。
他把门轻轻合上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到电梯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灰色铁皮门。门关着，门牌上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不清。
他走进电梯，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合拢，楼层数字从3跳到2。他靠在内壁上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降。三楼有人。有人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里。他刚才站在301门口的时候，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。但那扇灰色铁皮门后面，可能有人在等他。
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。他走出电梯，穿过大厅，推开侧门。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，风从院门口的方向吹过来。他走到院门口，岗亭里的灯还亮着，老刘的制服还挂在椅背上，保温杯还放在桌面上。他走到马路对面，站在梧桐树的阴影下面，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
三楼走廊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