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，林渡站在马路对面，看着和仁医院的大门。
院门口的铁栅栏门半开着，门轴上的铰链锈迹斑斑，夜风从门缝里穿过去，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。路灯亮着，一盏一盏地从院门口延伸到住院部大楼的台阶下面，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拉出一个个椭圆形的亮区。岗亭立在院门右侧，白炽灯从玻璃窗里透出来，灯光很稳，没有闪烁。
他从马路对面走过来，脚步放得很轻。人行道上的地砖缝隙里嵌着烟头和碎纸屑，鞋底踩过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走到岗亭侧面，站在玻璃窗旁边。
岗亭里没有人。
灰色保安制服挂在椅背上，袖口搭下来，垂在椅面边缘。桌面上一本摊开的杂志，封面上有咖啡渍，颜色深褐，边缘洇开的痕迹很旧。杂志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，左边那页的页角被折了一个三角，标记了阅读的进度。杂志旁边是一只不锈钢保温杯，杯盖拧开着放在旁边，杯口朝上，杯里的水还剩大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保温杯的外壁。金属表面是温的，余热还在，大约四十度左右，像是一个人离开不到五分钟留下的温度。
他看了一眼杂志的内容。和出院那天老刘倒着看的那本不一样，这本更旧，封面边角磨得发白，纸张泛黄。页面上的字是竖排的，繁体字，行距很窄。他翻回封面看了一眼，是一本旧的《故事会》合订本，出版日期是好几年前的。老刘在看一本过期的杂志，但翻到的位置很靠后，像是从头看到了尾。他放下杂志，视线扫过桌面，没有别的物品，没有手机，没有钥匙，没有纸笔。
他离开岗亭，往住院部大门方向走了两步。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，声音在空旷的院门口弹了一下。就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，侧面消防通道的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碰撞。
铁门合页被拉动的声音，先是打开时的一声沉闷的摩擦，然后是关上时的一声短促的撞击。声音从住院部大楼的侧面传过来，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，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。
他转方向往侧门走。绕过岗亭的时候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的正面，三楼的窗户全是暗的，只有一楼大厅的灯亮着，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，在台阶上铺了一层白。他走到侧面的消防通道前面。
消防通道的门关着。铁门是双扇的，表面刷着灰色防锈漆，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，露出底下的铁锈色。门上方的红色应急灯亮着，灯光照在门框周围的墙面上，把一小片水泥墙面染成了暗红色。地面上有一串脚印。
鞋印从岗亭方向延伸过来，在消防通道门前停住了。鞋底的纹路是横竖交替的防滑纹，落地压痕很深，鞋印边缘的灰尘被挤向两侧，轮廓很清晰。这串鞋印在地上停留了一下，然后沿着原路走回去了，没有进门。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鞋印的尺寸——大约四十二码，深色鞋底，和那天在老太太家门口鉴定出的数据一致。他伸出手指在鞋印边缘蹭了一下，地面上的灰尘很薄，蹭起来之后指尖上沾了一层浅灰色的粉。鞋印的边角还新鲜，落地不到半小时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扇铁门。铁门是锁着的，门把手上有锁链缠绕，锁头扣在锁孔里。但门把手表面没有积灰，金属部分有被人反复触摸之后留下的包浆，在红色应急灯的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。
他伸出手，手指搭在门把手上。鉴定术触发。
门锁状态：锁闭。最近开锁时间：今日23:07。开锁方式：钥匙。开锁者特征：着灰色制服。鞋码42。
他收回手。二十三点零七分，就在他走到马路对面之前几分钟。老刘刚刚从这里开过门。门现在是锁着的，他进去之后又锁上了。那串脚印是他的，他从岗亭走到这里，打开门进去，又锁上门。鞋印的方向是双向的，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是同一条路线。
他退后两步，抬头看消防通道的门框上方。红色应急灯旁边有一个小型的监控摄像头，镜头对着通道门口，机身上有一层薄灰，但镜头表面是干净的。他把视线从摄像头上移开，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的侧面。这面墙上没有窗户，只有消防通道和几根排水管。墙根下面堆着几个废弃的花盆，里面的土已经干了，长着几棵枯死的杂草。
他在消防通道前面站了一会儿。岗亭里的白炽灯还亮着，保温杯里的水还在变凉。老刘进了消防通道，门从里面锁上了。消防通道通向哪里？他记得住院部一楼大厅平面图上，消防通道在东侧走廊尽头，从一楼通向二楼拐角。但老刘为什么要在深夜十一点从消防通道进楼？一个保安，不开正门，不走侧门，从消防通道进去。
他走回岗亭前面，站在玻璃窗旁边。老刘的制服还挂在椅背上，保温杯的水温已经降了，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壁，温感比刚才低了一些。杂志还翻在中间偏后的位置，页角的三角折痕还在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铁栅栏门，半开着，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把一张落在地上的树叶吹得翻了个面。院门外面，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斜铺在人行道上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。没有新的短信，没有未接来电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走到岗亭旁边的墙根下面，靠墙站着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住院部大楼的正面和侧面，能看到岗亭里亮着的灯和空着的椅子，能看到消防通道的门和门上方那盏红色应急灯。他站在暗处，等着。岗亭里的灯一直亮着，没有人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