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。
林渡坐在沙发上，把加密相册里的登记簿照片逐张备份到云端。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，他等着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进度到百分之百，他退出应用，屏幕回到桌面。就在他锁屏的那一瞬间，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。
不是普通短促的按法。按下去，持续了三四秒才松开，声音从楼下的路面弹上来，穿过窗户的缝隙钻进客厅。那种长按的喇叭声，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手指捏住窗帘边缘掀开一角。楼下路灯旁边停着一辆深色轿车，车灯关着，引擎盖没有热气。灯柱旁边站着一个男人，灰色薄外套，手里举着手机。他抬着头，正对着六楼窗户的方向。两人的视线隔着三层楼的高度对上了。男人没有挥手，没有动，只是举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白光在夜色里像一小块矩形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。就在他视线下移的那一瞬间，余光注意到楼下那个男人的手机屏幕暗了，他把手机放下来，转身拐进了路灯旁边的巷口。林渡再抬头时，路灯底下空了。灯柱旁边只有一小片被踩扁的烟头，车轮压过的水痕还没干。
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。短信进来了。
“你查的方向对了。但小心——他们知道你在查。——七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。他们知道你在查。他们是谁。院长，清理组，还是整个系统。他再抬头往窗外看，路灯底下空了，巷口的方向也空了。从他低头到抬头，最多三秒。那个灰色外套的男人在三秒之内消失了。
走廊里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电梯到了这个楼层。声音从走廊西头传过来，穿过门板，在客厅里听得很清楚。他从窗边转身，快步走到门后。脚踩在地砖上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，门板是凉的，木纹的触感压在耳廓上。走廊里，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匀速的，不慌不忙，每一步的间隔大约一秒。声音在他门口停住了。鞋底和地砖的摩擦声消失了，门外的人站定。林渡屏住呼吸。门缝底下传来纸片摩擦地砖的声音，很轻，就一下，像是有人用脚尖把什么东西推了进来。
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。这一次越来越远，往楼梯间方向去了。防火门被推开又合拢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弹进来，很短促。走廊恢复了安静。
林渡在门后等了十秒。他数了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，十。确认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之后，他蹲下来。门缝底下的地砖上塞着一张白色纸条，对折了两次，边缘平整。他捡起来展开。
“第三张纸条在302床垫底下。明天有人来取，别动。——七”
钢笔字，墨蓝色，线条干净，和家门口那张“欢迎回家”便签的字迹一样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还有一行字，写得比正面的小一些，像是临时加上去的。
“还有，陈姐不是自己人。她背后还有人。”
林渡拿着纸条的手停住了。陈姐不是自己人。陈萍不是自己人。陈萍写了纸条给他，陈萍在配电间里说过“纸条是我写的”，陈萍告诉他“你是唯一一个回来的”。如果陈萍不是自己人，那她写的那些纸条——给他看的，给之前二十二个人看的——是谁让她写的？她替谁写的？
他想起第18集，陈萍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，方向是反的。护士长办公室在护士站东侧，她从楼梯间西侧出来，说明她去了别的地方才回来。她去了哪里？她为什么从那边出来？
他又想起第22集，陈萍说“我写的纸条不止23张。写到第32张”。第32号是她自己。她给自己写了一张。那张纸条写着什么？她为什么没有送出去？
纸条是陈萍写的，但她写纸条的时候，背后站着谁？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捏在手心里。两行字都对着他，正面的任务，背面的警告。正面的字和门口便签的笔迹一样，背面这行字的墨色比正面浅一点，笔画更细，像是用同一支笔，但换了角度或者换了力气。两行字都是“七”写的。“七”让他去302取第三张纸条，同时又告诉他，陈萍不是自己人。
他站起来，把纸条放进外套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走到茶几旁边，拿起备用手机，解锁，打开短信界面。他打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。他想了想，把那两个字删掉了。锁屏，把手机放进口袋。
他走到窗前，把窗帘拉开。楼下的路灯亮着，人行道上没有人。深色轿车还停在路灯旁边，引擎盖仍然是冷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门。门关着，锁着，门缝底下什么也没有。他把窗帘拉上，回到卧室，躺在床上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细长的一条，像是某个晚上有人用指甲划上去的。他盯着那条裂缝，把两只手垫在脑后。陈萍不是自己人。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，每转一圈就多一层疑问。如果陈萍不是自己人，那她为什么要帮他？她给他纸条，告诉他“出去以后少回头”，在配电间里把他拉进去关上门，告诉他“他们知道你下来了”。如果她不是自己人，这些行为怎么解释？
除非，她帮他的时候是在做自己，但她写纸条的时候是在做别人安排的事。或者，她帮他是真的，但她背后那个人让她写纸条是假的。又或者，纸条和帮助是两回事，写纸条是任务，帮他是私心。
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被子拉到肩膀，枕头压着耳朵。窗外路灯的光带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亮线。他闭上眼，在那道亮线里慢慢沉下去。楼下那辆深色轿车始终没有发动引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