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客厅,晚上十点。
林渡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,从加密相册里调出登记簿的照片。他一张一张划过去,滑到轮椅男那一行。屏幕上的表格被放大了两倍,每一格的字都看得清——“211·赵卫国·腰椎病·15:00·A”。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级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把“赵卫国”三个字截下来,放到最大倍率。字的边缘已经有点模糊了,像素被拉伸之后出现了一层灰色的毛边,但字的轮廓还是清楚的。宋体,打印体,和其他栏位的字一致。
他退出相册,打开浏览器,输入本地户籍查询网站的网址。页面加载出来,他登录了自己的工作账号——他是做数据工作的,有内部查询权限,平时用来跑数据分析,他没有想到第一次用得上的地方是查一个人的身份。他在搜索栏里填了三个字段:姓名“赵卫国”,性别“男”,年龄“51”。点击查询。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
全市同名者一人。赵卫国,男,83岁,退休教师,住址在城南青松路。条目下面有一行小字:曾用名无,关联家庭成员无。年龄差了三十多岁。他把页面往下滚,又看了一遍,没有第二个人。他把年龄字段改成了“50-55”,重新搜索。结果还是一样,一个人,83岁。他又把姓名换成同音字“赵伟国”,年龄区间不变,搜索。零条。再换“赵维国”,搜索。零条。又换“赵卫囯”,搜索。零条。
他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全市所有叫“赵卫国”的男性,不限年龄。结果出来三个人。第一个是城南那个退休教师,83岁。第二个是一个房产中介,34岁。第三个是一个初中生,14岁。没有一个人能对上轮椅男的年龄——他目测大约五十岁,和那个83岁的退休教师相差三十多岁,和另外两个人更是对不上。他退出来,又搜了几个相近的姓名组合,“赵卫国”这个名字在51岁这个年龄段完全不存在。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到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一个不存在的人。一个名字在户籍系统里查不到的人,住进了和仁医院,被安排在五楼,诊断是“腰椎病”,编号211,转移类别A,出院时间15:00。他入院的时候用的什么证件?谁给他办的手续?
他重新拿起手机,回到登记簿的照片上。这次他仔细看诊断栏。“腰椎病”。这三个字放在诊断栏里,和上面下面的诊断比起来太宽泛了。老太太的诊断是“慢性胃炎”,陈元的是“皮肤肿物”,都是具体的病名。而“腰椎病”只是一个笼统的分类,像是一个不知道填什么的人随便找了一个词填进去的。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倍率,看三个字的字体。“腰椎病”三个字比其他栏位的字粗了半号。墨色深了一点点,边缘有一层极细的晕染。打印的字,但打印之前排版的人把这三个字的字号调大了一号。后来补打的。
他把视线从诊断栏往下移。备注栏。他之前没有细看这一栏。表格里的备注栏大部分是空的,二百多个条目,备注栏里只有零星几个有内容。轮椅男那一行的备注栏,不是空的。
一行更小的字,字体比表格正文小一号,颜色偏浅,像是用不同的打印机打出来的。“信息提供方:后勤组·经办人:刘。”
后勤组。管医院杂务的部门,保洁、维修、食堂、门卫。登记病人信息,录入病历,办入院手续,这是护士站的工作,是住院部的职责,和后勤组没有关系。后勤组的人负责提供病人信息?经办人姓“刘”。
医院里姓刘的人,他认识的只有一个。门口保安老刘。刘启明。他坐在岗亭里翻了三年杂志。他负责后勤组的工作。轮椅男的信息由后勤组提供,经办人是刘。老刘给轮椅男办的入院手续。老刘安排的。一个假身份的人住进了和仁医院,手续是保安办的。
他把手机屏幕锁了,放在茶几上。窗外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窄长的橘黄色光带。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一角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灯柱旁边没有人。人行道上空荡荡的,风把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翻了过来,背面是灰白色的,在灯光下闪过一片。他松开手,窗帘合拢。
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登记簿照片的备注栏。那行小字在屏幕上很小,他放大之后能看到每一个字的边缘。“后勤组”三个字是宋体,和表格正文的字体一致。“经办人:刘”四个字里,“刘”字单独占一格,后面没有跟名字。一个姓,一个名字的开头,没有后续。但那个“刘”字已经足够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拿起茶几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走进卧室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看着那条裂缝,把两只手垫在脑后,手指交叉压在一起。老刘和轮椅男是什么关系?老刘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件事——他需要有人录入系统,需要有人安排病房,需要有人在五楼把轮椅男接走。老刘只是一个岗亭里的保安,他不可能在系统里凭空造出一个不存在的身份。但如果他不是保安呢?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个“刘”字。刘启明。保安。后勤组。院长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窗外,路灯的光带还亮着。他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