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，林渡坐在沙发上。
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，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。他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，解锁，打开社交平台。搜索栏里输入“陈元·23岁·本市”。搜索按钮点下去，页面转了两圈，跳出来三个账号。第一个头像是一张风景照，动态很少。第二个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，最近更新时间两年前。第三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只手，缠着白色绷带，比着两根手指——一个简化版的“耶”的手势。绷带从手腕缠到手背，位置和陈元右手上的绷带一致。
他点进第三个账号。
主页加载出来。最近一条动态的发布时间显示“六天前”，具体时间是“傍晚6:11”。文案只有四个字：“我自由了。”配图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手腕正面，手腕上戴着一条蓝色塑料手环，手环上印着和仁医院的院徽和“出院”两个字，绷带从腕关节一直缠到手背，照片边缘能看到输液针拔除后留下的一小块淤青。照片没有定位信息，没有标签，没有@任何人。
林渡往下划，看评论。第一条：“恭喜出院！”第二条：“去哪了？晚上出来吃？”第三条：“人呢？看到回话。”第四条：“电话也不接，什么情况。”陈元没有回复任何一条。评论的时间从六天前开始，每隔一天有新的评论进来，最近一条是两天前发的：“兄弟你没事吧？”没有人回复。账号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。
他继续往前翻。陈元的动态不多，大概十几条，大部分是转发的内容，电影截图、音乐链接、偶尔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。翻到大约一个月前，一条纯文字动态，没有配图：“马上要做个‘小手术’，医生说七天就能好。有点紧张，但很期待出来之后的生活。”下面的评论有七八条。第一条是“加油”，第二条是“什么手术”，第三条是一条蓝字——“哪个医院啊？”陈元回复了三个字：“和仁。”
林渡截屏保存了“和仁”那条评论和回复。他点进问“哪个医院”的那个账号。页面加载出来，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轮廓图，没有自定义。动态数量：零。注册时间：四年前。关注的人：三个。粉丝：零。整个账号只发过一条评论，就是问陈元“哪个医院啊”的那句。没有其他任何信息，没有互动记录，没有转发，没有点赞，像一个专门为了问那句话而注册的账号。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屏幕还亮着，陈元那条“我自由了”的动态在视野里慢慢变暗。陈元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间是傍晚六点零二分，他从三楼走到一楼，穿过走廊，推开玻璃门，走出去。那天他在走廊里跟陈元说过话，在病房里跟陈元说过话，他看着陈元拎着输液瓶走出电梯，电梯门合上。他记得那个时间点——18:02，鉴定术反馈的数字。动态发布时间是18:11。九分钟。从走出大门到发布动态，中间隔了九分钟。陈元在九分钟里走到某个地方，拿出手机，解锁，打开社交平台，打字，配图，发布。九分钟够不够？走得快的话，够。但陈元右手缠着绷带，伤口还在渗血，拎着输液瓶，他走得不会快。
林渡把地图打开。陈元最后一条动态没有定位，但照片里的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面和一小块地面，地面的材质是浅灰色地砖，表面光洁，没有花纹。这种地砖他见过——和仁医院一楼大厅的地砖就是这种。如果照片是在医院门口拍的，那九分钟只够陈元从住院部走到院门口，然后拍一张照片发出去。但如果照片是在别的地方拍的——比如建设路87号附近——那就不一样了。
他退出地图，重新看了一眼建设路87号的位置。建设路在城北，87号靠近街心的一段，周围都是老居民楼。陈元的动态发布地点如果确实在那一带，那意味着陈元从和仁医院消失之后，被送到了建设路附近。离老太太那栋楼只有两条街的距离。老太太也被送回了那栋楼。两个人，同一个方向。
他把手机屏幕锁了，放在茶几上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模糊的脸。他盯着暗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楼下的路灯亮着，人行道上没有人。他把窗帘拉上，回到沙发前，坐下来。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满的，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凉意从喉咙滑下去。
窗外，远处有警笛声经过，从一条街外飘过来，越来越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