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建设路87号楼下。
林渡站在小卖部对面的暗处,背靠着电线杆,看着那扇深绿色的单元防盗门。他已经等了大约四十分钟,中间有三个人进过楼,两个出来的。他记住了每个进出的人——第一个是中年男人,拎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啤酒;第二个是年轻女人,牵着一条柯基;第三个是一个外卖员,把一袋东西放在门口就跑了。没有人刷卡进不去,门禁系统是好的。
九点十七分,一个年轻男人从街角走过来。二十多岁,穿一件深色卫衣,帽子没戴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他走到单元门前,熟练地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下,拉开铁门,侧身进去。
林渡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。他跟在后面,隔了三步远,门合拢之前伸手挡住了门板。铁门被他的手撑住,没有弹回去。他侧身进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,锁舌弹回锁槽,声音很轻。
楼道里很暗。声控灯没有亮,可能是灯泡坏了,也可能是他刚才进来的动静不够大。他站在黑暗里等了两秒,然后跺了一下脚,灯亮了。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泻下来,照出一段窄窄的楼梯。水泥台阶,边角磨得发亮,中间的凹陷比两边深。墙角有一块踢脚砖脱落了,露出底下的水泥面。
他上楼。一楼两户,门都关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二楼两户,左边那户门口放着一双拖鞋,右边那户门把手上挂着一把伞。三楼只有两户,301在左,302在右。301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——屋里亮着灯,白炽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带。302的门关着,门缝里黑着。
他走到301门口,没有敲门。侧身站在门边,右手食指轻轻搭在门把手上。门把手是球形的,铜质,表面有一层包浆,冰凉。鉴定术触发了。
门锁状态:锁闭。最近开锁时间:今日03:02。开锁方式:钥匙。开锁者特征:着白色制服。鞋码42。右手指纹残留:匹配本院职工数据库。
信息末尾跟着一串数字。A-03-0715-189。和第4集从护士站复印件上抄下来的那串工号一模一样。老太太的编号189,后缀是她的病历编号,前缀是科室和楼层代码。凌晨三点零二分。有人用钥匙打开了老太太家的门。穿着白大褂,鞋码四十二号,右手指纹留在本院职工数据库里。医院的人有老太太家的钥匙,在今天凌晨三点开门进来过。
他把手指从门把手上缩回来。凌晨三点,老太太的电话是下午打的,她女儿说她“在家休养,不方便见客”。电话是下午打的,开门时间是凌晨三点。也就是说,在那个女儿说“在家休养”的时候,凌晨三点开门的那个白大褂,可能还在屋里。
他侧耳贴近门板。里面很安静,非常安静。没有电视声,没有收音机声,没有走动的声音,没有说话声。他准备退开——就在他身体重心往后移的那一瞬间,门里传出一声咳嗽。短促的,闷在嗓子眼里,像是用手捂住嘴才咳出来的。男声,二十到三十岁之间,喉咙里压着东西,尾音带着一点点沙哑。
林渡整个人定住了。
他往后撤了半步,脚跟碰到走廊墙根。墙根上有一块凸起的踢脚线,硌着他的脚后跟。门里的脚步声动了。从远到近,一步,两步,三步。每一步都很轻,但踩在地砖上的节奏很清楚,停在了门后。门缝底下的光被一只鞋挡住了。深色的鞋底,鞋底边缘沾着一小片暗红色,干的,颜色偏暗,像是一天前或者更早之前沾上去的,没有擦掉。
门后的人没有说话,没有开门,没有动。林渡也没有动,两个人隔着一扇门板,站了大约十秒。他听着门板后面的动静——没有呼吸声,那个人可能在憋着气,可能在等着他先动。
林渡先动了。他侧身往楼梯方向挪了一步。门缝底下的那只鞋跟着转了方向,正面朝向了门。他又挪了一步,鞋没有再动,停在原位,鞋尖对着门板内侧。他继续往楼梯间走,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缝底下的光带还是完整的,鞋的轮廓消失了。那个人退回屋里去了。
他下了楼梯。声控灯没有亮,他摸黑往下走,手扶着墙,墙面的涂料粗糙,指尖刮过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。一楼楼道里,那户门口放拖鞋的人家传出电视机的声音,很轻,是新闻节目的背景音。他推开单元门,走到街上。
空气比楼道里冷,风从街口吹过来,带着一股下水道的味道。他站在修锁铺的卷帘门前面,抬头看了一眼三楼。301的窗户灯还亮着,窗帘拉着,严严实实。他没有再多看,转身往街口走。
走到街口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——未知号码,一行字:“你看到了。那栋楼里不只有老太太。明天下午,临州分院。——七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大路上的时候,一辆夜班公交从身边驶过,车窗里亮着灯,车厢里只有司机一个人。公交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