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,林渡从街角拐过来。
建设路不长,两侧的老居民楼挨得很近,路灯隔一根亮一根,光线不均匀地铺在路面上,亮处能看到地面上的裂缝和烟头,暗处几乎什么也看不清。小卖部的灯亮在街口远处,照不到这边。他走到87号楼下,站在修锁铺门口。卷帘门拉下来锁着,铁皮上有一层灰,底部的边缘蹭着地面的痕迹很明显。卷帘门上方的招牌是白底黑字,写着“老王修锁”,油漆刷的字,边角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的铁皮锈色。
旁边的单元防盗门关着,铁门上的漆是深绿色的,大部分已经掉光了,裸露出灰色的金属底。门牌号“87号”用铆钉固定在门框上方,数字是黑色的,边缘有些模糊。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面板,上面的按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,只有“301”那个按钮的凹槽稍微清晰一点。
林渡按下“301”。对讲机响了六声,没有人接。蜂鸣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很响,一声一声地弹在两侧楼房的墙壁上。他等了五秒,又按了一次。又响了六声,还是没有人接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翻到登记簿上抄的那个家属号码。号码是他入院第二天从护士站台面上那摞文件里瞥见的,他记在手机里,当时没觉得有用,现在他用上了。他拨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一个女人接了。“喂?”
“您好,我找周桂芳周奶奶。”林渡说,语气放得很缓,“我是她住院时同病房的,想来看看她。”
那边安静了两秒。背景音很干净,没有电视的声音,没有收音机,没有人走动,没有锅碗瓢盆的碰撞,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太清。他听到的只有女人本人的声音,背景是空白的,像是一间空房间里放了一台录音机。女人开口了:“我妈在家休养呢,不方便见客。”
“她身体怎么样?”林渡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女人的回答很快,快得像是堵住下一个问题。
“她什么时候出院的?”
“前几天。”女人顿了一下,“没别的事我挂了。”
“等一下——”林渡刚开口,电话已经断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屏幕上通话计时停在“00:19”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他退了四步,站在人行道上,仰头看三楼靠左的窗户。灯亮着,白炽灯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出来,颜色偏暖。窗帘是米色的,拉得很严实,两片窗帘布之间的接缝压在窗户的正中央,一丝光都没有漏出来。他盯着那扇窗,大约十秒。窗帘中间那一块动了一下。幅度很小,只有一两厘米,像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,用指尖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,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松手,布面弹回原位。动完之后,窗帘又恢复了原来的平整。
林渡的目光从窗帘移到窗户左侧。那里的窗框上有一个黑色的物件,很小,比火柴盒大一点,固定在窗框外侧。他眯眼看了一下——是一个微型摄像头,镜头对着楼下。这个角度,三楼窗户正对着整条街面,从街口到87号楼下这一段,全在监控范围里。
他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,看了一眼单元门的对讲机面板。没有人出来,没有灯亮,没有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。他在修锁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,台阶是水泥的,表面粗糙,凉意从布料透进来贴在大腿上。他坐在那里,没有上去,也没有离开。
三楼窗户的灯还亮着。他看着那盏灯映在窗帘上的暖黄色光斑,看了很久。窗帘没有再动。街面上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,电机声从远处传来,又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小卖部的老板把电视关了,灯也灭了,整条街暗了一半。他坐在台阶上,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手机。手机没有震动,没有新的短信进来。
他在那里坐了很久,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。三楼窗帘后面的灯灭了。
灯灭之后,那扇窗户在黑暗中和旁边的窗户连成了一片,分不清哪一扇是哪一扇。他站起来,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街口走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。三楼的窗户已经看不见了,整面墙都是黑的。
他把手插回口袋,继续走。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身后退去,前面的路越来越暗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往左右看了一眼。路灯下面没有人,公交站牌旁边没有人,修车铺门口没有人。他拐上大路,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五十步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未知号码,一行字:“看到窗帘动了吗。那是给你的信号。——七。”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有回复。继续往前走。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人行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