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很安静。
林渡坐在沙发上，茶几上的那杯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，水面平静，映出天花板灯管的倒影。他把备用手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，长按电源键。屏幕亮了，开机画面一闪而过，信号格跳出来，满格，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通知。
未知号码。没有归属地。短信内容在通知栏里显示不全，他点开。
“你已经通过了第一阶段。第二阶段：找到其他‘出院’的病人。提示：他们都没有回家。——七”
“他们都没有回家”这五个字打在屏幕上，黑底白字，每个字都占满了通知栏的宽度。他刚拿起茶几上那杯水，杯壁贴着嘴唇，水还没进嘴，手停住了。水杯端在半空，杯壁贴着下唇，温热的触感从皮肤透进来。他停了两秒，把水杯放回茶几上，没有喝。杯底磕在台面上，“嗒”的一声。
他把手机举近了一点，重新读了一遍那行字。他们都没有回家。老太太没有回家。陈元没有回家。轮椅男没有回家。他目送着这三个人从和仁医院消失，看着他们的床铺被铺平，看着他们的卡片被收走，看着他们的名字出现在登记簿的“已出院”栏里。但“出院”这两个字底下藏着的真相是——他们都没有回家。
老太太的家属来接她，车开出院门，她穿着拖鞋上了车。可那些家属是谁？陈元自己拎着输液瓶走出去，伤口绷带还没拆，一个病人这样走出去，走去哪里？轮椅男在五楼消失，床铺干干净净，他连走廊都没经过，直接从某个地方被抹掉了。
他们都没有回家。那他们去了哪里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手指捏住窗帘边缘，掀开了大约两厘米的缝隙。楼下的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亮区。灯柱旁边站着一个男人，灰色薄外套，手里握着一部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划拉。看不清脸，但从身形的宽度、站立的姿势来看，是快餐店门口那个人。他站在灯柱旁边，身体微微侧对着林渡的窗户方向，像是随意停在那里看手机，但站的位置恰好能覆盖单元门和一楼走廊的出口。
林渡放下窗帘，退后两步。手机在掌心里又震了一下。
“别怕。那是我的人。你需要的第一个地址：周桂芳（老太太），登记住址——建设路87号。今晚去。——七”
他把短信读了一遍，又读了一遍。那是我的人。所以楼下那个灰外套的男人是“七”的人，在快餐店门口盯梢的是他，在他家楼下盯梢的也是他。他一直被观察着。他现在还在被观察着，在他自己的家里。
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那行字。老太太的登记住址，建设路87号。这个地址是“七”提供的，那栋楼里有什么？“七”说“你需要的第一个地址”，好像他知道林渡需要什么，好像他事先安排好了一切。
林渡打开手机地图，输入“建设路87号”。搜索结果弹出来，城北一条老居民街，距离当前位置步行二十八分钟。他放大街景图，一排老式居民楼，红砖外墙，楼顶有水箱和太阳能热水器。87号是一栋红砖三层楼，一楼有家修锁铺，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。楼层数不高，窗户排列整齐，三楼靠左那扇窗户正对着街道。
他把地图关上，锁了手机屏幕，把备用手机放回外套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他走到玄关，换了一双深色运动鞋，鞋带系紧，站起来踩了两下。他从鞋柜上拿起钥匙，在手里掂了一下，又放下了。他没用钥匙，直接从里面把门反锁，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锁槽。
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他推门出去的时候，灯亮了。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泻下来，铺在楼道的地砖上，他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白色墙面上。他往楼梯间走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，一步一步，越来越远。
走下六层楼，推开单元门。街道上光线很暗，路灯每隔一根亮一根，暗处的地方几乎看不见地面。他走到人行道上，往建设路的方向走。楼下那个灰外套的男人不在灯柱旁边了，灯柱下面空了，地面上只剩下一个被踩扁的烟头。
他走了大约两百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人行道上没有人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，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。他继续往前走，步频稳定，呼吸均匀。口袋里的手机贴着他的大腿，微微发热，像是电池在运转着某种看不见的进程。
走到建设路的路口时，他停了一下。街口的路牌锈迹斑斑，蓝底白字，上面的字还能看清——建设路。他拐进街道，路面变窄了，两侧的老居民楼挨得很近，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只够两个人并排走。一楼的门面大多关了，只有一家小卖部亮着灯，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。他往街深处走，门牌号一个一个地数，走到85号的时候，看到一栋红砖楼，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，窗户是老式的铁框推拉窗。87号在85号隔壁，同样的红砖，同样三层，一楼有一扇卷帘门，拉下来了，卷帘门上方的招牌写着“老王修锁”，字是油漆刷上去的，白底黑字，边角已经剥落。
卷帘门关着，锁着。林渡站在门口，抬头看三楼靠左的窗户。灯亮着。窗帘拉着，米色的窗帘，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亮着的灯光映在窗帘布上，有一种很淡的暖黄色。他盯着那扇窗户，大约十秒。窗帘动了一下，中间那一块微微往外鼓了一下，又收回去，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拨开了一条缝，又迅速松手。
他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，退了两步，站在修锁铺的台阶下面。街面上没有人，没有车，小卖部的灯光从远处照过来，照不到他站的位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没有解锁，只是握在手里。他站在那里，没有上去，也没有离开。
三楼窗户的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