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上楼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,把他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他走到六楼,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。他家门口就在走廊尽头,门板是深棕色的,门锁是不锈钢的,门牌号“603”用螺丝固定在门板中上方。
但门牌号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白色方形便签纸,大约十厘米见方,用透明胶固定在门板上。四个角各一条胶带,贴得很平整,纸面没有翘边。便签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,墨蓝色,线条干净利落,每一笔的起笔和收笔都很清晰,没有多余的顿笔。三个字,下面一行一个横杠加一字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“——七。”
林渡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,手指停在钥匙圈上。他先撕下了那张便签。透明胶贴得不太紧,他轻轻一揭,四个角的胶带依次从门板上脱落,没有留下胶痕。他把便签翻到背面——空白,没有隐形字,连一个压痕都没有。他翻回正面再看了一遍那个“七”字。一个横杠加一个“七”。横杠在“七”的左侧,比“七”略低一点,像是破折号,像是署名。是名字的首字母?是代号?还是别的什么意思?
他把便签放进外套内侧口袋,把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一圈。锁舌弹开,门推开。
客厅的灯没开。窗帘拉着,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很暗。他站在玄关,先看了一眼茶几。茶几上放着一杯水。白色马克杯,他家的杯子,杯壁上有一个很小的釉面凹点,在杯口往下两厘米的位置。杯子装了大半杯水,水面平静。他走过去,把手指伸进水里——温的。大约四十度,比他体温略高一点,像是刚倒出来不到十分钟。
杯子旁边压着一张外卖单。是他住院之前扔掉的那张,皱巴巴的,被他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。现在它被展开了,铺在茶几上,折痕还是原来的那些折痕,但背面朝上。背面有一行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偏小:“你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。”
他走到厨房,拉开冰箱门。冷藏层最里面那盒牛奶,纸盒包装,保质期印在盒顶的折角处,日期是五天前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确实是过期了。他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,关上冰箱门。
他回到客厅,站在茶几旁边,没有动。水杯底下没有压东西,杯子周围没有纸条,茶几台面上没有指纹,没有水渍,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。他拿起杯子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。水,没有味道。
他放下杯子,走进卧室。卧室的窗帘拉着,灯没开,光线很暗,但能看清轮廓。他走到窗前,检查了三扇窗户。插销都在锁扣里,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他转身面对衣柜。推拉门,两扇,左边那扇关着,右边那扇开了一条缝。缝隙大约三厘米宽,从外面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衣服,深色浅色交替排列,像一道竖着的色谱。
他出门之前记不清衣柜门是关着还是开着。他平时习惯关紧,但有时候拿完衣服会忘了推。他站在衣柜前面,看了大约五秒,然后伸手把右边的柜门推开了。衣服挂得整整齐齐,衣架间距均匀,没有翻动过的痕迹。他伸手进去拨了两下衣架,衣服滑动的声音很轻。最里面那件灰色大衣的口袋,他摸了一下,空的。他退出来,没有关柜门。
他走到卧室门口,停下来。从卧室门口能看到客厅的茶几,茶几上的水杯还在原位,水面平静。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茶几上的便签纸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便签纸平铺在茶几面上,字迹清晰,四个角没有翘边。他打开加密相册,把照片存进去。然后他把便签纸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来,拉开钱包夹层拉链,把便签塞进去,和之前那张纸条并排贴着。纸条在左边,便签在右边。他拉上拉链,把钱包放进裤子后袋。
他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客厅里没有声音,厨房里没有声音,窗外也没有声音。整间公寓安静得像一个被抽走了空气的盒子。他退回卧室,把衣柜右边的柜门重新拉上,推到和左边那扇对齐。缝隙消失了,两扇门合拢成一面完整的柜面。
他回到客厅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人行道上没有人。对面居民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和冷白色交替。他把窗帘合上,走到沙发前坐下来。
茶几上的那杯水还放在那里,水面纹丝不动。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,端到嘴边,没有喝,又放下了。杯底磕在茶几面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嗒”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口袋里什么也没有。便签在钱包里,钱包在裤子后袋。他摸了一下后袋的位置,钱包的轮廓隔着布料凸出来。
窗外,城市的夜声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,很远,很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