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餐店角落的卡座,林渡坐下来。
桌面是仿木纹的贴面,边角有一块被热杯子烫出来的白圈。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,手指按在正面那行字上——“做得好。欢迎出院。”指腹压着纸面,鉴定术触发了。
书写工具:圆珠笔。书写时间:三年前四月。书写者:陈萍(和仁医院护士长)。墨水成分:普通墨水加微量荧光追踪剂(对苯二甲酸酯类)。追踪范围:半径二十米。检测设备:手持式紫外扫描仪。
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松开。“二十米”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半径二十米,意味着写这张纸条的人——或者说用这张纸条定位的人——只要他走进二十米的范围,就会被设备捕捉到。纸条在他身上,追踪剂就在他身上,二十米之内,随时可以被找到。
他把纸条举到面前,像是在衡量某个距离。二十米,大概是从快餐店门口到马路对面那家银行的距离,大概是从他家门口到楼下垃圾桶的距离。三年前四月。三年前陈萍就开始写这种纸条了。他把纸条翻到背面,手指按在空白的纸面上。
第二层书写时间:三年前四月。书写者:陈萍。显色方式:体温触发。配方:甘油加柠檬酸。
确实是体温触发的隐形墨水。纸条在口袋里贴着他体温二十多分钟,字迹就浮现了。陈萍三年前就准备好了这张纸条,写了两层信息,正面是欢迎出院,背面是真正的治疗。她写了多少张?给了谁?给每一个通过的人?可他记得陈萍说过,她是唯一一个回来的。其他收到纸条的人呢?他们身上带着追踪剂,他们走进了二十米的范围,然后他们消失了。
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,手指压着它。三年前四月,陈萍父亲被送进B2的那个月,二十三张纸条送出去了。前二十二个人,没有一个回来。这张纸条应该是第二十三张,是最后一张。陈萍写完这二十三张之后,停了。或者,有人让她停了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。这一次他没有放回外套口袋。他拉开钱包的夹层拉链,把纸条塞进去,贴着那叠纸币的侧面,拉好拉链。钱包合上,放进裤子后袋。
他站起来,往快餐店门口走。推玻璃门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门口右侧站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,穿着灰色薄外套,手里捧着一部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划拉。他的身体微微侧对着门,脸朝着手机屏幕的方向,但余光能覆盖到门口。
林渡从那个人面前经过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。就在他经过的时候,那个人抬起了头。
视线很短,不到一秒。灰外套的男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肩,再到他身后的门,然后低头继续划手机。拇指在屏幕上移动的轨迹和刚才完全一致,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经过的人,没有特别的意思。
林渡走出快餐店,往左拐。他没有回头看。但他放慢了脚步,步幅从原来的六十厘米缩到了大约五十厘米,步频没有变,整体速度降了下来。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声音。快餐店门口,有人在说话,两个人在聊天,内容听不清。马路上,一辆电动车经过,电机声很轻。远处有公交车刹车的摩擦声。
没有脚步声。
没有布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,没有皮鞋后跟敲击地面的声音,没有跟在后面的任何节奏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路口,绿灯亮了,他过了马路。马路对面是一家药店和一家打印店,打印店的橱窗里贴着一张A4纸,上面写着“复印一毛,打印两毛”。
他站在打印店门口,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看了一眼身后。人行道上,行人三三两两地走,没有人停下来,没有人朝他的方向看。穿灰外套的男人没有跟出来。快餐店门口恢复了正常,进出的人都是附近上班族的样子,拿着外卖袋或者公文包。
他把视线从玻璃上收回来,继续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大约两百步,手插进口袋里,摸到了钱包的边角。纸条在夹层里,贴着纸币的侧面。他按了按夹层的位置,纸的轮廓在皮革下面微微凸起。
回到家,他打开门,换鞋,把行李袋放在玄关。他从裤子后袋掏出钱包,拉开夹层拉链,把纸条抽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张纸条。正面那行字,背面隐形的字,两层信息,三年前写的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陈萍 和仁医院”。搜索结果弹出来,和仁医院官网的护士介绍页面上,陈萍的名字没有出现。他搜了“和仁医院 护士长”,页面显示三个名字,没有陈萍。他又搜了“陈萍 护士长 第七日”,零结果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陈萍的名字在公开资料里查不到。她被从官网上抹掉了,和沈七的名字一样,在系统里被删干净了。他把纸条重新塞进钱包夹层,拉上拉链,把钱包放在茶几上。
窗外,天暗下来了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的居民楼,一扇一扇窗户亮起来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口袋里是空的。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,直到对面楼的灯全部亮起来,街上的路灯也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