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走到第二条街,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。
便利店的门头招牌亮着白光,灯管有一截在闪,忽明忽暗。门口摆着一把塑料椅子,红色的,椅面上有裂纹,边角磨得发白。他把行李袋放在脚边,坐下来。膝盖上放着那张两层粘在一起的纸条。
他从钥匙串上取下那把最小的钥匙,用钥匙尖沿着纸条的边角划了一下。上层纸的边角翘起来,胶水在边缘位置粘得不牢。他把钥匙尖插进两层的缝隙里,慢慢往里推,胶水在中央区域粘得紧,但在边角处一挑就开了。他把上层纸揭开,像揭开一张贴纸。
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薄纸,半透明,像是描图纸。薄纸上只有三个字,圆珠笔写的,字迹和外面的不同——笔画更细,收尾更圆,写的人手指可能更用力,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。
别说话。
林渡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。便利店的灯管还在闪,白光和暗光交替打在他手背上。他把薄纸和外面的纸条重新叠好,塞回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站起来,把行李袋扛回肩上。
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,外套内侧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持续震动,不是通知,是电话。他掏出来看,来电显示“未知号码”,没有归属地,没有区号,屏幕上只有一排星号和四个字。铃声响了三声,挂了。他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暗下去。
然后短信进来了。
未知号码,一行字:“纸条看到了吧。你现在被看着,别回头,继续走。”他把手机举在面前,拇指悬在回复框上。他打了一个字——谁。拇指按在发送键上,停了一秒。他把那个字删掉了,一个字一个字删,光标退到最前面,输入框空了。他把手机锁屏,放回内侧口袋,拉上拉链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从便利店门口走上人行道,继续沿着马路走。他调整了步子,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,步幅不变,频率增加。人行道上的地砖在他脚下后退,一块一块,灰色的,砖缝里嵌着细碎的沙砾。
走过一个路口,两个路口。经过一家邮局,卷帘门拉下来锁着。经过一家理发店,转灯还在转,红白蓝三色交替。经过一棵银杏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几片在人行道上,被他的鞋底踩过去,发出很轻的碎裂声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了震动,从布料传进大腿。他没有掏出来看。他继续走,眼睛看着前方的红绿灯,绿灯还有十二秒,他开始数秒数。七步走到路口,绿灯还有五秒,他过了马路,走到对面人行道上。震动只持续了一下,然后停了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手指碰到那两张纸条的边角。纸的温度贴着大腿皮肤,温热的,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温度。
他走到一栋居民楼下面,抬头看了一眼。六楼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他掏出钥匙,打开单元门,上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他走到六楼,打开门,进屋。
灯打开之后,他把行李袋放在玄关,换了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,放在茶几上。薄纸还夹在两张纸之间,三个字朝上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薄纸上的三个字。
别说话。
他从茶几下面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他拿起圆珠笔,在空白页上写了三个字——收到了。字迹和纸条上的三个字完全不同,他的字更大,笔画更直。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茶几下面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人行道上没有人。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,有人在厨房里走动,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。他看了一会儿,松开手,让窗帘合拢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又是未知号码的短信,和上一条一样的格式,只有一行字:“别回短信。明天中午,你家楼下,有人等你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没有回复,也没有删。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便利店的灯管还在闪,他进门之前看到的,白色的光,忽明忽暗,打在玻璃上。
他把茶几上的纸条收进抽屉,关上抽屉。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躺在床上的时候,他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以前没注意到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暗着。没有新通知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中午,楼下有人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