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推开住院部玻璃门走出来。
门外的阳光比走廊里亮很多，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，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了一下眼，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。手里的行李袋很沉，肩带勒着右手掌心，他把袋子换到左手，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
三楼301的窗户开着半扇，窗帘拉到两边，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往下挪了挪视线，目光落在院门口的岗亭上。
保安老刘坐在岗亭里面，玻璃窗半开着，他的手肘搁在窗沿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，封面朝内。他的头低着，视线落在杂志的书页上。台阶到岗亭大约十二步的距离。林渡从台阶上走下来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，鞋底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很清晰。一步一步，老刘的头没有抬。
林渡走到岗亭侧面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站在岗亭前面大约三步远的地方，视线从老刘的肩膀上方越过去，落在杂志的页面上。杂志是摊开的，两页之间压着老刘的拇指和食指。页面的字是竖排的，从上到下，行间距很窄，但字是倒着的。
杂志倒着拿。书脊朝上，两页的内容上下颠倒。如果老刘真的在看书，他看到的应该是倒字。林渡的目光从杂志移到老刘的脸上。老刘的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沉浸在内容里，但眼珠没有左右移动的痕迹。他的手指夹在页边，拇指压在纸面上，压得很稳。他“看”得很专注，专注得连自己把杂志拿反了都不知道。
林渡没有揭穿他。他站在岗亭前面，等了大约五秒。老刘没有翻页，没有调整姿势，没有抬头。窗台上的保温杯盖子拧开着，水是满的，没有热气。岗亭里的那面挂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。
林渡转身往院门口走。他走了三步。身后传来一声纸页翻动的声响——很轻，像是有人用指腹捏住页角，慢慢掀过去，再轻轻压平。他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刘把杂志翻到了下一页。他的手指正从纸面上慢慢移开，指尖划过页面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保折痕被抚平。杂志仍然是倒着的。书脊朝上，新的那一页，字也是颠倒的。老刘的视线落在新的页面上，头仍然没有抬。他的拇指压在页边，食指搭在封面边缘，姿势和翻页前一模一样。
林渡转回头，继续往院门口走。院门是一道铁栅栏门，没有保安杆，没有门禁，就是一道简单的双扇铁门，敞着，门轴上的铰链因为年久生了锈，颜色暗红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围墙旁边的摄像头动了一下。
云台转动的声音很小，是电机在内部旋转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嗡鸣，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。但院门口没有风，树叶是静止的，空气是凝固的。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，他抬头看了一眼——摄像头正从原来的角度往右偏转，镜头对准的方向是他走出来的路线。
他收回目光，走出院门。院门外面是人行道，铺着灰色的地砖，砖缝里长着几株细小的野草，绿色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发灰。他沿着人行道往西走，走了大约二十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摄像头的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，停在那个角度不动了。岗亭里的老刘仍然低着头，杂志翻到了下一页，倒着的。
他走到路口，红灯。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等，把行李袋从左手换回右手。左手掌心被肩带勒出了一道红印，他甩了甩手，让血液回流。口袋里那两张纸条叠在一起，边角互相摩擦。备用手机的重量在外套内侧口袋坠着布料，拉链头微微歪向一边。
绿灯亮了。他过了马路，走到对面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不深，尽头是一家便利店，门头招牌的灯管缺了一根，闪得不规律。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，把行李袋放在脚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，拉开夹层拉链，把那两张纸条抽出来。
一张是他收到的第一张，纸面因为反复折叠已经变得绵软，折痕光滑。另一张是今天才出现的，纸面挺括，折痕锋利，边缘的纤维还很粗糙，是刚撕下来的。他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膝盖上。同样的内容，同样的笔迹，同样的折法。区别只在纸的年龄上。他掏出手机，打开加密相册，翻到之前拍的那张登记簿最后一页的照片。237号，林渡，胃溃疡，15:00。他用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一行字，字体和纸条上的字是一样的，收笔的弧度、笔画的粗细、字间距的比例。写纸条的人和打印登记簿的人，用的是同一台打印机。
他把手机锁屏，把两张纸条重新塞回钱包夹层，拉上拉链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口，巷口外面是马路，马路对面是和仁医院的院墙。墙面上贴着一排宣传画，其中一张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的水泥色。院墙上方是住院部的三楼窗户，301的灯已经灭了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，弯腰拿起行李袋，站起来，往巷子深处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，布鞋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。他回头。
巷口没有人。对面的院墙前面，人行道上空荡荡的。摄像头还在原来的位置，镜头对着巷口的方向。他站了两秒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脚步声没有再响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