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半，林渡走到护士站。
他把粉色卡片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，放在台面上。卡片正面朝上，那行黑体字对着苏晚的方向——“住院满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”。卡片在台面上停得很稳，边角没有翘起。
苏晚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，袖口的墨渍还在。她伸手接过卡片，手指压在卡片的正中央。林渡的手指还没完全松开——他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卡片的另一侧边缘，两个指腹压在纸面上，指甲盖泛着白色。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张卡片，停了一秒。台面上方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发出持续的电流声，很细，像一根绷紧的线。
苏晚把卡片拿起来。她的手指从卡片边缘滑过，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印痕，然后收回去。她翻了一下卡片正反面，正面看了一遍，背面看了一遍。背面上次看是空白的，今天多了那行打印体字——“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”。苏晚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，然后她打开抽屉，把卡片放了进去。抽屉是铁质的，卡片落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抽屉关上的时候，她抬头看了林渡一眼。
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，上唇和下唇之间露出大约两毫米的缝隙。那条缝隙维持了不到一秒。她的舌尖在口腔里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话，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。她合上嘴唇，垂眼。睫毛在动，眨了一下，两下，比平时慢。
“办完了？”林渡问。
苏晚点头。她点头的幅度很小，下巴往下压了大约两厘米，然后停住。“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，但语速慢了半拍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多出一点点，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多停了一瞬才被放出来。
林渡转身，行李袋扛在肩上。袋子里的东西在布料下面互相抵着，重量压在肩胛骨上。他走了三步，一步大约六十厘米，三步走了一米八。走到第三步的脚刚落地，身后传来苏晚的声音。
“林渡。”
他停住。行李袋从肩头滑下来一截，他用手肘顶了一下，让袋子回到原位。他回头。
苏晚站在护士站后面，双手撑着台面边缘。她的手指压在台面的不锈钢包边上，指关节微微凸起。她的身体前倾了一点，肩膀离开椅背，像是一句话说出口之后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收回去。
“出去以后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停顿的位置刚好在一个呼吸的间隙里。“少回头。”
她说完这四个字，松手转身，往配药室走去。她走得不快，脚步在护士站的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，三步走到配药室门口，推开门进去。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，门板弹回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，门上的玻璃震了一下。
林渡站在原地，看着配药室的玻璃门。
配药室里亮着灯，日光灯的白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。苏晚的背影在门里，弯着腰，正在翻一个什么东西——像是一个抽屉，或者是一个药箱的盖子。她的左手撑在柜子边缘，右手在柜子深处摸索，肩膀微微耸起。玻璃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是空调出风口对着吹出来的，她的手在里面擦了一下，留下一条弧形的痕迹。
他站在护士站前面大约两米的位置，看着玻璃门里那个模糊的背影，看了大约两秒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没有人经过，值班护士在配药室里面，苏晚也在配药室里面，护士站台面后面空着。台面上放着一支圆珠笔，笔帽被她拧下来过又拧回去了，笔帽上的牙印清晰可见。
他把视线从玻璃门上收回来，转过身，继续往大门走。
走廊很长。他走过电梯口，电梯门关着，数字停在1不动。他走过开水房，门关着，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过走廊尽头的档案室，灰色铁皮门关着，锁舌在扣槽里。他走过那张贴着“禁止通行·设备维护”的防火门，门板安静地贴着墙面。
住院部大厅，白色的地砖反着光。他走到玻璃门前，门上贴着一张通知，打印体，A4纸的大小——“出院病人不得再入内”。通知的边缘用透明胶带固定，四个角都贴得很整齐。他从侧门穿过去，没有推正门。
正门外面，阳光比走廊里亮好几倍。他眯了一下眼。台阶下面的人行道上空荡荡的，没有停车，没有行人，连一张落叶都没有。他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，把行李袋从肩上换到右手，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。
三楼走廊的窗户亮着灯。301的窗口，窗帘半拉着，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窗户玻璃反着光，映出对面那栋矮楼的轮廓。
他转回头，往院门口走。院门口岗亭里的保安老刘正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旧杂志，头低着。他走过岗亭的时候，老刘没有抬头。但他走出去三步，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。
院门敞着，铁栅栏的铰链有点松，门板靠在墙边。他走出去的时候，院门旁边墙上的摄像头转了一下，云台转动的电机声很小，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，但他听见了。他没有回头看。
他走出院门，过了马路，手插进外套右侧口袋，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好的纸条，和之前那张折叠的纸条挤在一起。两张纸的边缘互相摩擦，发出极细的响声。口袋里的手机硌着手指，薄薄的一层塑料壳贴着体温。
他往左拐，沿着人行道走。走了大约五十步，他停下来，站在一棵行道树下。树荫落在他的肩膀上，叶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。他把外套右侧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——两张，一张是刚才塞的，一张是他自己的。他先把那张刚才塞进去的展开。白色A5大小，折过一次。上面一行字：“做得好。欢迎出院。”黑色圆珠笔，字迹偏小。
他把纸条翻到背面——空白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，没有撕开。他把行李袋重新扛到肩上，继续往前走。阳光在他背后，影子拖在脚后跟的位置，一步一步往前移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