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林渡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打开床头柜下面的行李袋,拉链在齿轮上滑过,发出干燥的摩擦声。他从里面拿出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,一件灰色棉质圆领衫,一条深蓝色牛仔裤,放在床尾,用手掌把褶皱按平。病号服还穿在身上,蓝白条纹,洗得有点发薄了,领口的线头露出一小截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墙,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床尾的衣服上。今天是第七天。
两点十五分,他开始换衣服。
他先把病号服的上衣脱下来,翻到正面,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——从最下面那颗扣到最上面那颗,整整齐齐,像一件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新衣服。然后他把左边的袖子贴着衣身折过来,再把右边的袖子叠上去,两只袖口对齐,重叠部分严丝合缝。他把衣身对折,再对折,最后叠成一个长方形的方块,边角压平,放在枕头正中央。
裤子也一样。他先把裤腰对折,裤腿并拢,从膝盖处折下来,再折一次,叠成和上衣同样大小的方块,直角边对齐,放在上衣方块的正上方。
两件病号服叠在一起,蓝白条纹朝上,像一块没拆封的标本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,然后弯腰穿上自己的牛仔裤,套上灰色圆领衫。衣服有一点凉,贴在皮肤上,让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。
孙磊从中间床上坐起来。他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——一件深色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右手还缠着绷带,新换的,纯白色。他看着林渡叠病号服的动作,看了大约十秒。林渡叠上衣的时候他没开口,叠裤子的时候他也没开口。等林渡把两件衣服叠好放在枕头上,他才说话。
“你真走啊。”
林渡从床头拔下手机充电器,把线绕在手指上,绕了四圈,绕成一个紧密的小圆环,放进行李袋侧袋。他拉上侧袋的拉链,拉链头在齿轮上滑过,和刚才一样的声音。
“到点了。”
“明天我也到点。”孙磊说。
林渡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,主袋也拉上,袋子鼓起来,里面的东西在布料下面硌出各种形状。他把行李袋竖起来靠在床脚,拉链头朝上。
“那你明天也走。”
孙磊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下午两点二十五分,林渡做最后一遍检查。床头柜上,水杯空了,杯口朝下扣着。纸巾盒还剩半包,抽出来的那一截纸巾搭在盒口,卷成一条。他没有拿纸巾盒,也没有拿水杯。他看了一眼枕头底下,枕套的开口还在,缝线脱了两针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枕芯布面,但手机已经不在了。备用手机昨晚已经转移到他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他用手掌按了按枕头,枕芯被压扁又弹回来。
他把目光从床头柜移到窗台,窗台上什么也没有,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。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,院门口那辆银灰色轿车停着,驾驶座有人,遮阳板放下来了,看不清脸。他收回视线,转过身。
行李袋扛在肩上,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
孙磊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白药瓶,白色的,瓶盖上有绿色的字。他拧开瓶盖,倒出一片白色药片放在掌心里。他没有倒水,也没有找水杯。他把药片直接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,眉头稍微皱了一下,像是药片刮过了嗓子。他把药瓶盖拧回去,放回外套口袋,拍了拍口袋外侧,然后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林渡。
“走你的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合上,锁舌滑进卡槽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走廊里的灯管亮着,白炽灯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地砖上。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,经过护士站,护士站台面后面坐着值班护士,不认识的那个,正低头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。她没抬头。
走到楼梯间附近的时候,他听到了一声响。
金属碰撞的声音,从走廊尽头传过来。防火门合页合上的声音,闷而短促。他看过去,防火门正在缓缓合拢,门缝里的光从一条变成一线,最后消失。走廊尽头空了,没有人走出来,门已经关上了。合页的声音拖了一拍才消失,余音在走廊里很淡,像有人刚从楼梯间出去。
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防火门,门板上的“禁止通行·设备维护”字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他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,电梯到了,门开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合拢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。口袋的线脚有点松,手机的重量把布料往下坠了一截,内衬的折边鼓出来一个小包。他伸手按了按,确认手机没有滑出来的风险。
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,没有人上来,门开了又关。到一楼,“叮”的一声,门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