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温景珩那封信送出去之后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遍了整个云州城。
先是县衙内部炸了锅。那天傍晚,温景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,外头的衙役们却再也绷不住了。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、廊下、签押房的角落里,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。
最先开口的是刘六。他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碗凉茶,茶碗在手里抖得叮当响,喝了好几口都没喝进嘴里,全洒在衣襟上了。
他旁边坐着赵四,两人对视了一眼,刘六先憋不住了:“你们说……这事儿邪不邪门?三年了,整整三年没出过事,这一下子就来了三桩,还都是一模一样的手法……”
赵四搓了搓脸,声音闷闷的:“何止三桩?你没算李府那对母女呢。加上今天温家大小姐,这都第五个人了。”
“五天,五条人命。”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衙役插了嘴,他姓孙,在县衙干了二十年,见过不少案子,可这回他也扛不住了,“你们想想,五天,五个人,全是被开膛取水。这要不是那魔头回来了,还能是谁?”
“可那魔头不是死了吗?”有人小声反驳,“三年前官府不是说了吗,荒岭绞杀,曝尸无名,早就死透了。”
“死透了?”孙衙役冷笑了一声,压低了嗓音,“那我问你,你亲眼看见那尸体了吗?你亲手验过吗?官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是啊,三年前那桩案子,从头到尾都是官府在说。说魔头死了,说围剿成功了,说大家可以放心了。可谁亲眼见过那具尸体?谁亲手摸过那具尸体?没有。一个都没有。大家只是听说了消息,然后就放了鞭炮,烧了香,欢天喜地地以为天下太平了。
现在回过头来一想,这事儿处处透着古怪。
“我听说……”刘六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当年那具尸体运回来的时候,是用稻草裹着的,根本没人看清长什么样。仵作验尸的时候,也只验了外伤,没剖开看内里。然后就匆匆忙忙埋了,连块墓碑都没立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的?”有人问。
刘六咽了口唾沫:“我有个远房表舅,当年在府衙当差,他亲眼看到的。他说那尸体瘦得跟竹竿似的,皮包骨头,不像是正常人的样子。而且……而且那尸体的手,是完好的。”
“手完好怎么了?”
“你想想啊,”刘六的眼睛瞪得溜圆,“那魔头杀了那么多人,手上怎么可能没有伤?就算是被官兵围剿的时候,也该留下刀剑的痕迹吧?可那具尸体的手,光滑得很,连个茧子都没有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。所有人都被这个细节震住了。
最后还是孙衙役打破了沉默,他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烟袋锅子磕了磕,声音沉沉的:“所以说啊,有些事,不能光听上头怎么说。咱们这些人,在衙门里混了这么多年,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?”
没有人再接话了。大家都低着头,各自想着心事。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。
消息从县衙传到街上的速度,比风还快。第二天一大早,整个云州城都炸了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小商贩。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全都早早收了摊,把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。
往常这个时候,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,可今天,长街上冷冷清清的,偶尔有几个行人,也都是行色匆匆,低着头快步走过,不敢在路上多停留一刻。
茶馆里更是鸦雀无声。那个说书的白胡子老头今天没来,据说是一大早就收拾包袱,带着老伴儿出城投奔亲戚去了。茶馆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,愁眉苦脸地拨着算盘珠子,嘴里念叨着:“完了完了,这下全完了……”
最惨的还是那些孕妇。消息传开的当天上午,就有好几户人家跑来县衙报案,说自家的媳妇不见了。
温景珩拖着疲惫的身躯,亲自接待了每一户报案的人家,耐心地询问情况,安排人手去寻找。可找来找去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一时间,整个云州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。家家户户紧闭门窗,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,偶尔有几条野狗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徘徊,显得格外凄凉。
那些怀了孕的女人,更是被家里人看得死死的,有的甚至被锁进了地窖里,一日三餐都由人送下去。
可即便如此,恐惧还是在蔓延。因为没有人知道,那个魔头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,会选中谁。没有人知道,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。
温景珩这两天几乎没有合过眼。他白天要处理公务,安抚民心,安排巡逻和搜查;晚上还要审理卷宗,分析案情,写信向府城汇报。
他的眼睛熬得通红,脸颊也凹陷了几分,看起来憔悴了许多。衙役们看在眼里,心疼在心里,纷纷劝他休息,可他只是摆摆手,说案子没破,他睡不着。
这番话传到外面,老百姓们更是感动得不行,都说温大人是个好官,为了百姓的安危,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。
可没有人知道,温景珩之所以不睡觉,不是因为案子没破,而是因为他睡不着。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事情要盘算,太多细节要推敲,太多下一步要走的路要想清楚。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,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,稍有差池,就会粉身碎骨。
这天深夜,温景珩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半张泛黄的残页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,停在了那三个字上——“还活着”。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他想起了一件事。三年前,他刚调到云州不久,有一次去府城述职,偶然间在府衙的后院里,听到了一段不该听到的对话。
那是当时的知府和另一个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,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了几个词——“羊水”“炼命”“替罪羊”。当时他没太在意,以为是知府在讨论那桩轰动一时的魔案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怎么听都不对劲。
替罪羊?谁的替罪羊?替谁顶罪?
温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忽然意识到,三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,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不仅仅是一个魔头杀人那么简单,背后牵扯到的,可能是整个官场的利益链条。而他现在的所作所为,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毛。
可他不在乎。或者说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收起那半张残页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天际线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在屋顶上走动,瓦片被踩动发出的咔嗒声。温景珩的耳朵动了一下,他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,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屋顶的方向。
月光下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,速度快得像一阵风,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屋檐的另一侧。温景珩没有追,也没有喊人。他只是慢慢关上了窗户,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。
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却意味深长。
“终于忍不住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的黑影说话。
他吹熄了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把匕首,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,朴实无华。他拔出匕首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寒光,锋利无比。
他把匕首重新插回鞘中,贴身藏好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可他的眼睛,在黑暗中,一直是睁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