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院子里的石板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。云啾啾坐在门槛上晃脚丫,眼睛盯着院子中央那块空地。
大哥没走远,就站在那儿,背对着她,手垂在身侧。他站得很直,像根松树桩子,可肩膀又不像白天那么绷着了。她看见他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然后,一点白雾从他掌心冒出来。
不是以前那种冷飕飕、灰扑扑的霜气,是亮的,像月光底下刚化开的水汽,轻轻浮在空气里。他没回头,声音压得低:“别出声。”
她立马抿嘴,小手抓着襁褓边角,乖乖点头。
他开始慢慢抬手,那股寒气跟着往上走,贴着地面铺开一层薄冰。不是整片冻住,是一点一点凝出来的,像绣花似的,先是一圈弧线,再一圈,层层叠叠往外扩。中间那块始终空着,等最后几道纹路接上,整个冰面才彻底连成一片。
是个半圆的弧形,比她人还高些,表面平得能照出影子。
月光正好斜斜落下来,打在上面。冰里头的光纹一圈圈转,像是被谁搅动的水面,可又没风,也没响动。慢慢地,那些纹路稳住了,光也静了,整面冰变得透亮,跟镜子一样——天上的月亮,院墙的影子,还有大哥那张冷脸,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。
她“哇”了一声,光溜溜的小脚啪嗒啪嗒踩过石板,跑到冰前蹲下。
“大哥!”她仰头,“这是你做的?”
他没应,只低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也不凶,就是静静的,像怕吓着什么似的。
她伸手,指尖刚碰到冰面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不凉……”她嘀咕。
真的不凉。明明是冰,可摸上去软软的,像碰到了晒暖的绸布。她把整只小手贴上去,掌心立刻泛起一层乳白的光晕,顺着冰层往里渗。那光走得慢,一圈一圈扩散,像是她在冰里吹了个泡泡。
冰镜里的月影晃了晃,忽然变得更亮了些。
她笑了,酒窝陷下去一个。
“它认我!”她扭头看大哥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看!它变暖了!”
大哥终于蹲下来,就坐在她旁边,离那冰面一步远。他看着她的小手贴在那边,又看看自己这边,犹豫了一下,把手慢慢伸过去,覆在冰的另一面。
两只手隔着冰,位置刚好对上。
她的手太小了,他五指张开都盖不住她巴掌大一小块。她歪头看他:“大哥,你的手好大。”
他没说话,耳尖有点红,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光照的。
她忽然把脸凑近冰面,鼻子贴上去,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是热的,落在冰上冒出一缕白烟,可冰没化,反而像吸住了那点热气,内部的光纹转得更快了些,颜色也从冷白变成了淡淡的米黄。
“它喜欢我呼气。”她咯咯笑,“像在打嗝。”
大哥嘴角抽了一下,想忍,没忍住,还是弯了点。
她看见了,立刻拍冰:“你笑了!这次是真的!不是牙疼!”
他闭嘴,偏头假装看月亮。
她不管,继续贴着冰玩,一会儿用额头蹭,一会儿拿脚丫去够边缘。冰面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发烫,光晕一圈圈荡出去,连带着周围空气都有点暖。远处墙角那朵七瓣花,花瓣轻轻抖了抖,像是睡醒了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扭头问:“大哥,二哥什么时候练雷?”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三哥呢?”
“明晚。”
“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呢?”
“……轮着来。”
她点点头,趴回冰上,下巴搁着手背,望着里面的月亮:“他们都变了。你也变了。以前你不让我碰你,现在你肯蹲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冰面上轻轻动了动,隔着那层温润的晶壁,碰了碰她的小拇指。
“以前……会伤你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现在不会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小孩子有时候不懂话里的东西,但她懂人的温度。她知道,大哥的手愿意贴在这儿,不是因为冰,是因为她。
她又呼了口气,脸贴得更紧。
冰镜里映出两个人:她笑眯眯的,脸蛋鼓鼓的,眼睛里全是月光;大哥侧着脸,眉头松着,眼神落在她头顶,像是在数她浅金的卷毛有几根。
月光洒下来,照得冰面边缘蒸腾起一层极淡的雾,像是夜里悄悄吐气的草叶。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,一起一伏,软乎乎的。
她忽然说:“大哥,我觉得它不像镜子了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像一块会发光的糖。你做的。”
他看着她认真的小脸,终于没忍住,低声说:“嗯。给你做的。”
她满足地叹口气,身子一歪,靠进他胳膊弯里。他僵了一下,没躲,任她靠着,另一只手还贴在冰上,和她隔着那层暖光,十指相对。
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短促,又很快消失。
她没动,眼皮慢慢往下掉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快睡着了,也没叫醒。只是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,让她靠得更稳些。夜风吹过来,他抬起没贴冰的那只手,在她头顶虚挡了一下,挡住可能落下来的露水。
冰镜静静立着,映着月,映着树影,也映着他们两个小小的倒影。光晕一圈圈转,不急,也不停,像是要把这一刻,慢慢藏进冰的最深处。
她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他没问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院子里只剩下风掠过叶子的沙沙声,和她均匀的小呼吸。
月亮升得更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