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天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晚禾脸上。她的嘴唇灰白干裂,裂口里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色的痂。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颧骨像两把刀子从皮下顶出来。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,每一下间隔都很长,长得让人害怕。
雪绒趴在她胸口上。
它的耳朵贴着她的心口,听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。心跳很慢,越来越慢,像一只快要停摆的钟。它的耳朵尖的粉绒几乎全部暗淡了,只剩最尖端还亮着一丝极微弱的萤光,忽明忽暗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它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最后一粒饼屑,它喂给了晚禾。最后一口水,它捧给了晚禾。它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,只剩下身体里最后那一点东西——三年偷偷攒下的灵气精华,卯兔守田使的命根子。
雪绒从晚禾胸口站起来。
它的四条腿在发抖,后腿几乎站不直。它低下头,鼻尖贴着晚禾的嘴唇,感受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呼吸。然后它退后一步,蹲下来,把身体里最后那点灵气从丹田往上逼。灵气顺着经脉往上走,走过胸腔,走过喉咙,最后聚在口腔里。它张开嘴,一颗米粒大的青色光点从它嘴里飘出来。
那光点很小,比萤火虫大不了多少。但它很亮,碧绿碧绿的,在灰白的谷中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光点悬浮在雪绒嘴边,颤颤巍巍的,像随时会散掉。
雪绒用尽最后的力气,把光点推进晚禾嘴里。
它用两只前爪合上晚禾的下巴,轻轻按了一下。光点入喉,像一粒化开的冰,顺着喉咙滑下去。晚禾的呼吸深了一点。只深了一点,但确实深了。
雪绒瘫倒在她胸口。
它的四条腿完全没了力气,身体软得像一团棉絮。耳朵尖的粉绒彻底熄灭了,只剩灰扑扑的绒毛,和普通兔子没什么两样。它趴在晚禾心口上,听着那颗心还在跳。很慢,但还在跳。它闭上眼,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:主人,别睡。再撑一下。
晚禾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。
她感觉自己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。路两边是枯死的树,黑压压的,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。天上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一片浓稠的黑暗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有一颗青色的光点在跳。光点很小,但很亮,照亮了她脚下一小片干裂的土地。
她想握住它。
光点飞起来了。
它从她掌心里升起,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,在黑暗里飘摇着往前飞。她跟着它走。脚下的路从干裂变成了碎石,从碎石变成了软泥,从软泥变成了青苔。两边的枯树越来越少,越来越矮,最后消失了。前方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光点,很小很小,像针尖那么大,但确实是光。
她朝着光走去。
就在她跟着光点走的时候,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。
很大。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大,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。气流从她头顶灌下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抬起头,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那个声音很近,近得像贴着她的耳朵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“你选的人,撑不过今晚。”
那声音又老又沉,像一块石头滚过干涸的河床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声,在黑暗里一层一层荡开。
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年轻,急切,带着嘶哑的颤抖。
“她能。她一定能。”
是雪绒的声音。
晚禾在黑暗里停住了。她想喊,想叫雪绒的名字。嘴张开了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听着,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她头顶对话。
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看她自己了。”
翅膀声远去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。晚禾的意识又沉了下去。
黑暗中,她看不见的地方,灵雀站在谷口的天空中。
它收拢了翅膀,青羽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片暗沉的翡翠。它低头看着谷底,看着那个躺在乱石堆旁的干草上的少女,看着她怀里那只瘫倒的小兔。
灵雀的眼中映出晚禾灰白的脸、干裂的唇、凹陷的眼眶。它看了很久。然后它仰起头,对天发出第一声长鸣。
第一声,山谷回响。
声波从谷口灌进去,撞在石壁上,弹回来,又撞在另一面石壁上。整条幽谷都在震颤,碎石从石壁上簌簌落下,砸在地上啪啪响。
第二声。
山外隐隐有兽吼响应。很远很远的地方,隔着几座山,传来一声模糊的虎啸。又传来一声牛哞。又传来一声马嘶。又传来鼠吱吱、蛇嘶嘶、羊咩咩、猴呜呜、鸡咯咯、狗汪汪、猪哼哼。十二道声音,从十二个方向,隔着山隔着水,隐隐约约地响了。像是在开一场跨越山海的会。像是在答到。
第三声。
天边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拨开,又像是山野屏了许久的呼吸终于透出了一口气。
一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笔直地射进谷底,落在晚禾脸上。灰白的脸被那道光照着,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托住了她。
灵雀落在晚禾身边的青石板上。它低头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瘫在她胸口的雪绒。雪绒抬起沉重的眼皮,看见了灵雀。
兔子没有眼泪。但雪绒的眼角滑下了一滴透明的液体,顺着绒毛渗进碎石里。
“灵雀大人……救她。”
灵雀看着它,青羽轻轻拂过雪绒的脑袋。
“卯兔守田使,你选的人,不错。”
现实里,谷中一片死寂。风从头顶灌下来,碎石呜呜地响。水洼里的水面很平,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晚禾的手指动了。
食指轻轻颤了一下,很短,很轻,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