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崽实在想回去南戈了。
师尊和黛漪都还在那边,很久没见了。它趴在火堆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火光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。蓁蓁挨着它,尾巴搭着它的尾巴。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。
曲崽说: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
凝霜睁开眼。
曲崽说:“师尊在,黛漪在,四兄弟在,苏苏的娘也在。”
凝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这次,我也能过去。”
曲崽转头看它。
凝霜说:“就是不知道是神魂状态,还是跟小四小五一样本体也能过去。”
曲崽的尾巴尖翘了一下。它站起来,爬到凝霜面前,低头蹭了蹭凝霜的壳甲边缘。凝霜也蹭了蹭它的下巴。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。
好好休息了一晚上。第二天一早,众人就聚集起来。
绯和苏苏照旧被小四小五含在嘴里。四魔王含着绯,五魔王含着苏苏,两个巨型龟崽的嘴合拢,只露出一点点壳甲的边缘。曲崽爬到凝霜的背甲上,蓁蓁跟在后面。雪儿窜上巨鼠的背脊,蹲下来,四只白爪子踩实了。小落和云琅各自伸出一根指头,触在凝霜的背甲上。荣昌宁和水芙蓉站在后面,各伸出一根指头,触在小落的肩膀上,连成一串。
凝霜发动了传送。
众人准备好天旋地转。但这次很轻微,仅仅有点头晕,像在平地上转了一个圈。眼前的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空气的味道变了,从墟里那种灰土和干草的气息,变成了南戈别院那种湿润的泥土和草药的味道。
小四小五一落地就吐出来绯和苏苏。绯的壳甲上沾满了口水,苏苏的壳甲上也沾满了口水,两个小家伙被吐在草地上,滚了一圈,蹭了一身草屑。四魔王和五魔王想撒欢,四只爪子刚抬起来,曲崽一声喝止:“别动!这里不是墟里,别乱跑!”
四魔王和五魔王同时定住,爪子悬在半空,冷白色的瞳孔眨了眨,慢慢放下来。
南戈别院所有人都惊动了。
寒霜院的一众弟子第一个冲出来。他们本来在院子里练功,听见动静,转头一看——曲崽趴在凝霜的背甲上,灰黑色的壳甲,暗金色的瞳孔,尾巴搭在凝霜的壳甲边缘。弟子们愣了一瞬,然后刷啦啦跪了一片。
“老祖!”“老祖!”“老祖!”
曲崽得意极了。它从凝霜的背甲上滑下来,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,尾巴翘着:“嗯嗯,乖,快起来吧,地上凉……”
弟子们齐刷刷又起身了。然后众人沉默了一瞬,欢声雷动。
“能听见了!!!”
曲崽愣了一下。它转头看小落,小落站在旁边,左臂完好如初,手指搭在刀柄上。它转头看蓁蓁,蓁蓁站在它旁边,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日光下泛着光,尾巴搭着它的尾巴。它转头看雪儿,雪儿蹲在巨鼠的背脊上,四只白爪子踩实了,灰白色的毛发在风里轻轻颤着。它转头看巨鼠,巨鼠站在洞口外侧,暗灰色的皮毛,暗褐色的瞳孔,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
它们能说话了。在墟里,除了曲崽和凝霜,其他人都是神魂状态,不能直接与外界交流。但凝霜六阶过半的实力,现在带墟的众人回来,能正常交流发声,就像实体也来了。除了小四小五依然是本体,其他人都凝实了很多,身影站在日光下,能看见影子落在地上。
众人第一次见到凝霜,都纷纷赞叹。
“好漂亮……”“雪白无瑕……”“那幽冷的眼眸……”
黛漪从别院深处踱步过来。四爪稳稳的,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它靠近曲崽的身影,拉长了声音:“小曲……”
娇娇嗲嗲的。曲崽一个哆嗦。
它马上给凝霜介绍:“呐,凝霜,你看。这是苏苏的娘,我跟你说过的,可漂亮了。在我们龟族,是顶级美女呢!”
黛漪本来对绯和苏苏都能团聚把自己丢下很不满,现在看到来了个这么惊为天人的凝霜,醋意大发。但听见曲崽这样介绍自己,马上就不吃醋了。毕竟,也不是真的生气,就是真的想曲崽想得不行。
曲崽看黛漪神色稍缓,马上对黛漪说:“黛漪你看,这是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娘,是初代玄武的女儿。你是二代玄武的后代,你们算起来都是玄武后代呢!”
凝霜对着黛漪点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。
苏苏也刚被裴逸擦干净浑身口水,蹭了蹭黛漪:“阿娘,霜姨可好了。”
然后它给众人唾沫横飞说起那次对战墟里的八阶魔修。那嘚瑟模样,一只后爪子踏着一个高点的位置,前爪疯狂比划,小脑袋一甩一甩的,尾巴翘得老高。所有人一边惊叹随着讲述心情跌宕起伏,一边不断目光游离在曲崽和苏苏身上。
曲崽不理解:“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本少爷!”
小落说:“谁生的像谁。你这闺女跟你以前在紫云宗喋喋不休吹嘘的小表情一模一样。连一只后爪子必须踏着一个高点的位置,前爪疯狂比划的姿势,简直原景重现啊!”
众人吃吃偷笑。确实一模一样。
等苏苏说完,众人心疼坏了。黛漪将苏苏拢在怀里,悲喜交加,很无奈。自己没有多强大的能力,不能保护苏苏。一切都是靠她自己扛事儿。她还那么小一点点,又没有什么自保的攻击手段。
黛漪看着曲崽,欲言又止。
曲崽看了看小四小五,问:“你们两个谁能把你们黛漪姨姨含在嘴里?”
四魔王转过头,嗷呜一口含住了黛漪。
只听见黛漪咯咯咯的笑。那笑声从四魔王的牙缝里漏出来,闷闷的,却透着压不住的欢喜。它被含在嘴里,壳甲贴着四魔王的舌头,四只爪子缩着,尾巴尖轻轻扫着四魔王的上颚。它在笑。它终于能跟曲崽长时间团聚在一起了。不用隔着墟的屏障,不用等下一次传送,不用数着日子盼。它的笑声在四魔王的嘴里回荡,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水潭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曲崽也笑眯眯。它趴在草地上,暗金色的瞳孔弯着,尾巴翘着,尾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。它看着四魔王嘴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黛漪的壳甲,看着那壳甲边缘泛着的光,心里踏实了。然后它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别院回廊下面站着的身影。
裴逸站在那里。紫云宗宗主,曲崽的师尊,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背微微驼着。他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,手扶着柱子,眼睛望着这边。他眼巴巴的,像一只被忘了喂食的老鹤。
曲崽一时间有点尴尬。它干咳了几声,转头对五魔王说:“小五,你看能不能把你师爷含在嘴里。小心点,别弄伤了。”
五魔王转过头。冷白色的瞳孔亮了一瞬,看了看裴逸。
“师爷爷,你要蹲下。”五魔王说。
裴逸马上蹲下来,抱膝,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。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从膝盖上面露出来,看着五魔王。
五魔王嗷呜一口,也把裴逸含在嘴里。裴逸的长袍下摆从五魔王的牙缝里耷拉出来,像一面小小的旗子。五魔王的嘴合拢,裴逸整个人被含在里面,只剩下那截袍角在外面晃着。
然后四魔王和五魔王直接转身,回了洞穴。它们迈开长腿,几步就消失在崖壁洞口里面。曲崽听见洞穴深处传来两声闷闷的“呸”,然后是黛漪和裴逸被吐出来的声音,壳甲和长袍蹭着地面的沙沙声。四魔王和五魔王又转身跑回来了,四条腿迈得飞快,几步就蹿回了内院。
所有人惊呆了。
凝霜更是眼睛溜圆。它本来就有一双冷白色的大眼睛,这下更像奇异卡通角色了。它的瞳孔缩着,壳甲边缘的银纹轻轻颤着,尾巴搭在石板边缘。它艰难地开口了,声音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“你们……两个……没有触碰我?!”
小四小五点点头。
“不需要触碰娘亲的啊。”四魔王说。
曲崽感觉喉咙发干。它咽了一下,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它问:“你们能不经过娘亲来这里吗?!”
小四小五点点头。
“可以啊。”五魔王说。
它甚至怕爹不信,转身就跑。几步蹿到人群边上,一口叼走了豆豆。豆豆是四兄弟里的老二,活泼好动,最爱扑猎戏水。它被五魔王叼着后脖颈拎起来,四只爪子缩着,尾巴卷着,没有挣扎。五魔王转身就跑,几步蹿回洞穴,消失了。
过了一小会儿,五魔王又凭空出现在内院。它张嘴。嘴里是空的。
“啊~爹你看……”
豆豆被留在洞穴里了。五魔王没有经过凝霜,自己就把豆豆带过去了。
众人凌乱了。
曲崽的脑子转不动了。它看看四魔王,又看看五魔王,又看看凝霜。凝霜的瞳孔还缩着,壳甲边缘的银纹还在轻轻颤着。
这时候,福庆从外面回廊踱步进来内院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口挽着。他的步伐不紧不慢,他走进内院,看见曲崽它们,看见四魔王和五魔王,看见凝霜,看见站在旁边的众人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动。眉毛没有动,眼睛没有眨,嘴角没有抽,脸上的褶子还是那几条。
曲崽一惊。它转头看众人,目光询问。众人点点头,表示福庆什么都知道了。小落点头。蓁蓁点头。雪儿点头。秦谶点头。
曲崽暗叹了一声。它转过头,看着福庆。
“福庆,你什么都知道了?”
福庆面无表情回:“是,小少爷。”
曲崽又问:“你……你……那其他女奴呢?!”
福庆说:“从众位修士来,我就将她们限制在外院,禁止来内院了。她们并不知情。”
曲崽安心多了。它松了一口气,尾巴尖翘了一下。“谢谢。”
福庆微微躬身:“小少爷客气了。这是我身为管家的责任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。它看着福庆的脸。福庆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曲崽看见了。它看见了福庆眼睛深处那一层薄薄的灰。那种灰不是光线暗,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,沉在眼底,浮不上来。
曲崽说:“你看我的眼神,没有感情了。”
福庆摇摇头:“不。只是很遗憾。”
曲崽说:“你遗憾什么。我能帮你什么。”
福庆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目光从曲崽身上移开,投向那间永远不会再有主人的屋子。黛娜的卧房。门关着,窗关着,窗台上的花盆里还剩一株枯了的矮草。门框上挂着一串干了的艾草,是多年前端午黛娜亲手挂上去的。门帘垂着。
曲崽的悲伤翻涌上来。它的喉咙堵住了,眼眶热了。泪一滴一滴滚落,滴在草地上,滴在碎石上,滴在福庆的布鞋鞋面上。
“我不知道会那样。”曲崽说。它的声音哑了,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“早知道,我就不问嘛嘛了。我,我……”
它说不下去了。它把脑袋低下去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地面,泪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我会把嘛嘛带回来。”它忽然抬起头,声音拔高了一截。它看着福庆,暗金色的瞳孔亮着,里面全是水光。“我已经找到办法。并为之努力。你,你好好的,替嘛嘛照看好一切。好好活着。我保证,一定会把嘛嘛带回来的!!!”
福庆没有安慰曲崽。他只是嗯了一声,转身离开内院,继续忙去了。他的背影异常落寞,在回廊的柱子之间穿过去,灰布衫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,消失了。
气氛有些凝固。内院里没有人说话。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草地上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小四小五感觉到了什么,缩在角落里。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暗下去了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。蓁蓁的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。雪儿蹲在巨鼠的背脊上,四只白爪子踩实了,耳朵贴着。巨鼠的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。小落靠着回廊的柱子,手指搭在刀柄上。
苏苏歪着小脑袋想了想。它从黛漪的怀里爬出来,爬到曲崽面前。它的壳甲上还沾着裴逸擦过的口水印子,暗紫色的壳甲泛着幽幽的绿光。它仰着脑袋看曲崽,浅褐色的瞳孔亮亮的。
“阿爹,你想看桃花吗?”
曲崽抬起婆娑泪眼。“啥?桃花。现在快入冬了啊!”
苏苏说:“你就说,想不想看。”
曲崽懵逼地点点头。“想。”
苏苏说:“那,阿爹,你可看好了啊~”
它转身爬向最近的一棵桃树。那棵桃树在别院的东墙边上,枝干光秃秃的,叶子落了大半,只剩几片干枯的叶子挂在枝头。苏苏爬到树根边上,扒拉几下,露出一小截新长出来的细根。那细根白白的,嫩嫩的,从土里钻出来,像一根小小的手指。
苏苏把爪爪按上去,闭上眼睛。
那桃树枝条微微颤抖,簌簌作响。先是树皮底下的脉络亮了,从根部往上,一根一根亮起来,像有光在树皮下面走。然后主干开始缓慢抽条,变粗,变壮。新芽从枝条的节点上顶出来,嫩绿色的,软软的,在风中轻轻颤着。新枝从主干上伸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。新骨朵从新枝上鼓出来,粉色的,小小的,一个一个。然后嘭嘭嘭——骨朵不断长大,绽放,凋落。花瓣落在地上,落在苏苏的壳甲上,落在曲崽的眼眸里。桃树的主干也在缓慢粗壮,树皮上的裂纹深了,宽了,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褐色。
桃花随着风飘散。花瓣落在曲崽眼眸的倒影里,落在苏苏暗紫色泛着绿光的背甲上,拂过内院所有人的心头。
等曲崽不哭了,苏苏也停下来。它的爪子从细根上收回来,壳甲边缘的绿光暗下去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桃树上挂满了新叶和新花,花瓣还在落,细细的,密密的。
曲崽问:“苏苏你这是什么术法。不是这里封禁一切术法咒术吗?!”
苏苏说:“是啊。所以,我让桃树自己自然生长啊。”
默不作声的秦谶这时候忽然开口:“你是自然。所以一直是零阶。可以是微风拂面,也可以是毁灭的狂风暴雨……”
苏苏笑了。它转过身,看着秦谶,浅褐色的瞳孔弯着,尾巴尖翘了一下。“阿伯聪明。不愧是双首的谛听阁阁主啊!”
曲崽和小落一众还是一脸迷茫。“啥意思。打哑谜么?”
苏苏说:“我的能力,来自风,来自雨,来自山和树木,来自天地。一切自然,都是我的源泉。我可以是一滴雨,也可以是几千几万冰雹瞬间砸下来。一切看我自己能走到哪一步,能力就扩展到哪一步……”
众人慢慢理解了。可是也震撼了。这种能力,没听过没见过啊。也没有阶段可言。太神奇了。
曲崽回过神来,赫然发现院子里少了很多人。而且只有小五。然后过了一会,看见小五叼起一个蹲着的,消失了。小四又凭空出现了。
曲崽要疯了。这两孩子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!!!!!!!!!
小五这崽子还抽空对曲崽笑了一下。曲崽整个龟都不太好了。以至于根本没出声阻止,只是木然地、震撼地看着院子里人越来越少。先是裴逸不见了,然后是秦谶不见了,然后是几个寒霜院的弟子不见了,然后是几个老学究不见了。小四和小五轮流跑,一个一个叼走,吐在洞穴里,又跑回来,再叼走一个。院子里的人像被风吹散的落叶,一片一片地消失。
终于搬空了。院子里只剩下它们几个神魂了。四魔王和五魔王邀功一样,神采飞扬,冷白色的瞳孔亮着,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,等着爹夸奖。
曲崽没有力气揍它们。也没有实体实施揍它们的方法。也不差一个。于是直接让四魔王在内院门口喊福庆爷爷来。
四魔王卖力地跑到内院门口,扯着嗓子大喊大叫:“福庆爷爷!福庆爷爷!”
福庆接到消息赶来。他刚跨进内院的门,脚还没站稳,五魔王就咕叽一声把他含在嘴里了。福庆的脚还在外面露着,鞋底朝天。他感觉到四魔王在奔跑——五魔王叼着他跑起来了。福庆认命地缩着腿,没有挣扎。
曲崽说:“凝霜,回去吧。”
凝霜收了传送。眼前的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。空气的味道变了,从南戈别院那种湿润的泥土和草药的味道,变回了墟里那种灰土和干草的气息。众人回到了墟里的洞穴。
四魔王吐出湿漉漉的福庆,还蹭了蹭。福庆直挺挺被蹭倒在地,半边脸都是土。等帮忙清理完毕,福庆才打量起来。
苏苏跟福庆开始说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世界。太安静了。没人说话。没有回复和疑问。
曲崽看着欢天喜地的四魔王和五魔王,再看看躺了一地直挺挺的几十号人,心在滴血。他们都被无形压力死死挤在地面,连呼吸都断断续续。何况福庆这样完全是凡人的躯体。
曲崽转头望向小落。小落立即把福庆拎起,跑进巨缸子。福庆马上发出剧烈喘息。
小四小五也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儿了。它们缩在角落里,壳甲贴着地面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夹着,蟹蟹花抖地望着曲崽。感觉今天怕是要被打死了!!!
福庆在巨缸子里喘了很久才缓过来。
他的脸从灰白慢慢转回血色,胸口一起一伏,手撑着缸沿,指节发白。小落蹲在缸边,一只手搭在缸沿上,随时准备再扶他一把。曲崽趴在缸外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福庆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
苏苏从角落里爬出来。它爬得很慢,壳甲贴着地面,浅褐色的瞳孔看着缸里的福庆,又转头看了看洞穴深处躺了一地的几十号人。裴逸躺在碎石地面上,长袍上沾着泥和口水印子,呼吸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丝线。秦谶躺在旁边,脸色发灰,嘴唇抿着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寒霜院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躺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压着一层灰白。老学究们挤在一起,呼吸又浅又碎,手指偶尔抽动一下。
苏苏看了很久。然后它转身,爬到曲崽面前。
“阿爹,喔能试试。”
曲崽低头看它。
苏苏说:“喔把绿线附在他们身上,绿线会一直撑着,替他们挡一部分压力。能撑多久,喔不确定。但能让他们动起来。”
曲崽说:“会累到你吗。”
苏苏说:“会。但喔有空洞,歇一歇就补回来了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。它转头看小落。小落蹲在缸边,手指搭在膝盖上。它转头看凝霜。凝霜趴在石板边缘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,壳甲边缘的银纹轻轻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它转头看蓁蓁。蓁蓁挨着它,尾巴搭着它的尾巴。
曲崽转回头,看着苏苏。“去吧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苏苏说:“师爷爷,你先别动。等绿线稳一稳。”
裴逸点点头,坐在原地,手撑着膝盖,慢慢喘气。
苏苏爬到秦谶身边。绿线放出去,落在秦谶的肩膀和胸口。秦谶睁开眼,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,然后慢慢撑着地面坐起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线,又抬头看了看苏苏。
苏苏说:“阿伯,你也是。先稳一稳。”
秦谶点点头。
苏苏一个接一个地爬过去。寒霜院的弟子们,老学究们,几十号人,一个一个来。绿线从它的壳甲边缘放出去,落在不同的人身上。有的人胸口亮了三根,有的人手腕亮了两根,有的人脚踝亮了一根。每治好一个,苏苏的壳甲边缘就暗一分,绿线就细一分。但它没有停。
等到最后一个人被绿线附上,苏苏的壳甲边缘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银纹了。它趴在碎石地面上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地面上,呼吸很浅。
曲崽爬过去,低头蹭了蹭它的壳甲边缘。苏苏睁开一只眼,看着它,尾巴尖动了一下。
“阿爹,喔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曲崽说:“你歇。我们不急。”
苏苏闭上眼,趴在原地,呼吸慢慢变匀了。
几十号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。裴逸撑着膝盖站起来,长袍下摆沾着泥,头发散了几缕,但脸色已经缓过来了。秦谶站在旁边,手垂在身侧,暗褐色的瞳孔扫了一圈洞穴。寒霜院的弟子们互相搀着站起来,有的揉胳膊,有的揉腿,有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绿线,眼睛发直。老学究们挤在一起,有人小声问“这是哪儿”,有人小声答“不知道”。
福庆从巨缸子里爬出来。他的腿还有点软,小落扶了他一把。他站在缸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根绿线,又抬头看了看洞穴。
苏苏歇了一会儿,睁开眼。它的壳甲边缘银纹亮了一点,绿线粗了一点点。它爬起来,爬到曲崽面前。
“阿爹,他们可以动了。但撑不了太久。绿线会一直消耗喔的空洞,喔得每天补。补得过来,他们就能一直待着。补不过来,绿线就会断。断了,他们就会被压回去。”
曲崽说:“能撑几天。”
苏苏说:“三天。喔能保证三天。”
曲崽沉默了一会儿。它转头看众人。裴逸站在回廊边,手扶着柱子,长袍下摆还在晃。秦谶站在洞穴中央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岩壁上的纹路。寒霜院的弟子们挤在一起,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说话,有人蹲下去摸地面,有人仰头看着洞穴顶部的裂缝。老学究们站在角落里,互相靠着,小声激烈讨论着,看能不能搞个阵法抵抗压力,有人摸着自己的袖子,有人看着自己的手。
曲崽说:“三天。够了。”
它转头看小落。小落站在福庆旁边,手指搭在刀柄上。
曲崽说:“三天里,带他们看看墟里。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哪里。”
小落说:“好。”
第一天,裴逸要去看曲崽打猎。
曲崽趴在洞口内侧,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裴逸,尾巴搭在岩石边缘。裴逸站在洞口,手扶着岩壁,长袍下摆垂着。他的脸上还有一点灰白,但眼睛已经亮了,亮得像回到了紫云宗后山的练武场。
曲崽说:“师尊,你就在洞口看。不能出去。”
裴逸说:“我知道。”
曲崽爬出洞口。蓁蓁跟在后面。小落和云琅走在两侧。雪儿窜上土堆,巨鼠蹲在洞口外侧。苏苏趴在爬爬架上,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,一根连在裴逸胸口,一根连在秦谶手腕,一根连在福庆脚踝。
曲崽沿着石隙往下溜。裴逸站在洞口,手扶着岩壁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曲崽的背影。他看见曲崽的爪尖扣进石缝,看见蓁蓁跟在后面,看见小落的刀横在身侧,看见雪儿窜来窜去。他看见他们消失在石隙拐角处,过了很久,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嘶叫,戛然而止。
等曲崽回来的时候,嘴里叼着一头四阶异兽的后腿,蓁蓁拖着大半截尸体,小落的刀上沾着血,雪儿的爪子上全是泥。裴逸站在洞口,手还扶着岩壁,眼睛亮着,嘴角动着,像要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第二天,秦谶要去看苏苏治人。
苏苏趴在坡底,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。坡底蹲着几十个修士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绿线从苏苏的壳甲边缘放出去,一根一根落在修士们身上,亮了一瞬,暗了一瞬,又亮了一瞬。秦谶站在坡底边上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些修士。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修士被绿线缠上,腿骨从断口处顶出来,肌肉重新包裹,皮肉重新覆盖。他看见一个瞎了眼的修士被绿线缠上,眼球从眼眶里长出来,瞳孔重新聚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头看苏苏。
苏苏的壳甲边缘银纹暗着,绿线细得像蛛丝,但它的动作没有停。一根绿线收回来,另一根绿线放出去。修士们一个一个站起来,低头看一眼自己愈合的地方,转身离开。但第二天,他们又来了。带着药材来。
秦谶看了很久,然后走回洞穴。
第三天,福庆要去看地母之泉。
福庆是凡人,走不了那么远。曲崽让巨鼠驮着他去。巨鼠蹲下来,福庆爬到它背上,抓住它的皮毛。巨鼠起身,迈开步子,沿着通道往通道对面的大本营奔去。
福庆从巨鼠背上滑下来,脚踩在通道对面大本营的洞口外。
他的腿有些发软,站了一息才站稳。洞口外面是崖壁,藤蔓垂着,风从崖壁外面灌进来,带着灰土和干草的味道。崖壁下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,坡地上趴着几头母兽,毛色灰扑扑的,体型比他在南戈见过的任何异兽都大。它们抬起头看了福庆一眼,又垂下去,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。
拐过第一个弯,洞壁边上有一片亮光。福庆停住脚步。那是一小片织得整整齐齐的巢,用细草和苔藓编的,巢口朝外,几只纺织鸟在巢里进出,嘴里叼着草茎,爪子扒着巢沿。它们看了福庆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。
再往里走,岩壁的另一侧挂着一张网。网上趴着一只母蜘蛛,体型比福庆的巴掌大一圈,八条腿蜷着,肚子上有银灰色的花纹。网的角落里缩着一团小蜘蛛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灰白色的绒球。母蜘蛛转了一下眼珠,看着福庆,没有动。
巨鼠说:“纺织鸟,母蜘蛛,蚕宝宝,都在洞里。它们不碍事。”
福庆点点头。继续往里走。
又拐了一个弯,洞壁边上堆着一层蚕丝,白花花的,软软的。蚕宝宝趴在蚕丝上面,胖乎乎的身子一拱一拱的,嘴里嚼着叶子。福庆看了它们一眼,没有出声。
再往里走了一段,溶洞深处传来水声。很轻,像有什么东西在滴。巨鼠拐了个弯,福庆跟着拐过去。里面是一处更小的空间,顶上挂着一根钟乳石,水从钟乳石尖端往下滴,滴在下面的水洼里。水洼不大,浅浅一层,水面上泛着极淡的微光。
福庆蹲下来,手指伸进水里,捞了一下。水是凉的,凉得指尖发麻。他站起来,看着水洼。
“这就是地母之泉?”
巨鼠说:“是。整个墟里最养命的东西。苏苏靠它活,凝霜靠它撑,所有人靠它补。一百年一滴的精华,攒到现在,就这一洼。”
福庆低头看着水洼,看了很久。然后掬起一捧喝了。
“墟到底是什么。”他问。
巨鼠说:“墟和归墟,是这个世界的根基。四十几个大陆,凡人和修士,异兽和人族,都是从墟里分出去的。创世神铺了外面的天地,墟是底下的根。在这里,所有人从凡体重新开始,一阶一阶往上走。每阶九个洞,杀一头,填一个洞。填满九个,升一阶。九阶走完,才能出去。”
福庆说:“小少爷进来的时候是凡体。”
巨鼠说:“是。从头开始。十五岁进来,现在三十九岁。二十四载,从凡体升到四阶。小落跟他共享猎杀积累,一人杀的算两人份。小少爷吃心还能多攒一点。就这样,也才四阶。”
福庆说:“四阶。”
巨鼠说:“九阶才到头。出墟之后,才有资格进归墟。归墟走完,才有资格跟创世神谈判。到那时候,小少爷才能拿到缔造肉身的术法传承。”
福庆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
“黛娜夫人。”
巨鼠说:“是。”
福庆低下头,看着水洼里自己模糊的倒影。灰布衫,灰白的头发,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。
“小少爷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。”福庆说,“天天打打杀杀到处玩命……”
巨鼠说:“天天。不打就没有积累,不积累就升不了阶。升不了阶就走不出墟,走不出墟就回不了南戈,回不了南戈就带不回黛娜夫人。”
福庆没有说话。他蹲下来,又把手伸进水里,这次他没有缩回来。凉意从指尖灌到手腕,再灌到手肘。他就这么蹲着,手指在水里轻轻搅了一下。水面上那层微光被搅散了,过了一息,又慢慢聚拢。
“回吧。”他说。
半天不到,巨鼠就驮着福庆返回到了另一边洞穴。福庆从巨鼠背上滑下来,腿有点软,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洞穴里面的火堆。
回到这边洞穴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。火堆烧着,肉在火上滋滋响。裴逸坐在火堆边,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。秦谶坐在旁边,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。寒霜院的弟子们挤在洞穴另一侧,有人已经睡着了,有人在小声说话。老学究们靠着岩壁坐着,手里捧着烤肉,吃得很慢。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内侧,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,尾巴搭在地面上。小四小五缩在角落里,壳甲贴着地面,尾巴夹着。
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,又暗下去。洞穴里安静了。只有众人沉稳的呼吸,火堆里偶尔炸开的小火星,陶盘子里地母之泉泛着极淡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