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中。
晚禾在泉水边坐了一会儿。
石壁下的水洼很浅,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很慢。水洼边沿的青苔绿得发亮,但水只够捧起来一捧。她喝了三口,又洗了把脸,剩下的水从指缝里漏回去,重新渗进石头缝里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道从石壁后面透出来的青光。青光还在,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一只半阖的眼。她伸手摸了摸石壁,石壁冰凉,光在石头里面,摸不着。
她没有急着去探究那道光的来处。她回到谷中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下来,把竹篓放在脚边,从里面取出那半块硬麦饼。饼身比昨天更硬了,边缘干裂的纹路又深了几分。她用旧布托着饼,掰成两半。一半用旧布重新包好,放回竹篓。另一半拿在手里,递到雪绒嘴边。
“雪绒,吃一点。”
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,看着她手里那半块饼。它没有张嘴。
“你昨天就没吃。”晚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气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说话的时候唇缝里渗出一点血丝,“今天再不吃,你撑不住。”
雪绒看了看饼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
它从竹篓里跳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两只前爪捧住那半块饼,推回到晚禾手心里。然后它退后一步,蹲下来,耳朵尖的粉绒轻轻颤着。
晚禾低头看着掌心那块被推回来的饼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把饼重新拿起来,掰下一小块,塞进自己嘴里。饼硬得像石头,咬碎的时候硌得牙根发酸,干涩的碎屑粘在舌头上,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。她又掰下一小块,递到雪绒嘴边。
“一人一半。我吃了,你也得吃。”
雪绒看着那块饼屑,犹豫了一下,张嘴衔住,慢慢嚼了。它的三瓣嘴动得很慢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
晚禾把剩下的饼收好,塞回竹篓里。她靠着青石板坐下来,把雪绒抱在膝盖上。谷中的风从头顶的缝隙灌下来,带着石头的气息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天灰蒙蒙的,没有太阳,看不出时辰。
她在谷中待了一天。
她没有找到更多吃的。谷里的植物比外面更少,石缝里只有几根干枯的藤蔓,根须早就被风干了,一扯就断。泉水很浅,她喝了两口,水又渗回去了,得等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积出下一捧。太阳——如果那团灰白的光能叫太阳的话——升到头顶又落下去,谷中的热气蒸得人头晕。
第二天。
晚禾靠在石壁上,嘴唇干裂得比昨天更厉害了。她试着站起来去泉水边,腿一软,又坐了回去。她扶着石壁慢慢滑下去,坐在碎石上,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。嘴唇上的皮一块一块翘起来,像干裂的泥地。
雪绒急得在她怀里乱转。
它用爪子拍她的脸,拍她的手腕,拍她的手指。晚禾勉强睁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上来的。
“没事。歇一会儿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。雪绒知道她不是睡着了,是昏过去了。
雪绒从她怀里跳出来。
它跑到泉水边,两只前爪并拢,捧了一捧水。水从爪缝里漏光了,只湿了一点掌心。它跑回来,把湿漉漉的掌心按在晚禾嘴唇上。水渗进干裂的唇缝里,晚禾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雪绒又跑回去。
又捧水。
又跑回来。
一来一回,一来一回。它的爪子被碎石磨得生疼,后腿在青苔上打滑,摔了好几次。每次摔倒了,它就爬起来,继续跑。来回跑了十几趟,晚禾的嘴唇终于润了一点,干裂的唇缝里不再往外渗血丝。
雪绒累得趴在她胸口上。
它的耳朵尖的粉绒暗淡无光,像两粒快要熄灭的萤火。它喘着气,胸口一起一伏,小小的身体贴在晚禾的心口上,听着她的心跳。心跳很慢,但还在跳。
它抬起头,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。
那嘶鸣没有声音,但整条山谷都在微微震颤。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来,水洼里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。它把自己最后一点灵气聚在喉咙里,化成一缕极淡的声波,穿过石壁,穿过通道,穿过幽谷,往谷外的方向送出去。
它不知道那缕声波能传多远。
它只知道,如果灵雀在附近,就一定能听见。
就在雪绒几乎绝望的时候,谷口的天空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。
雪绒竖起耳朵。
它回头看去。谷口什么也没有,天空灰蒙蒙的,石壁冷冰冰的。但它感觉到了。一丝灵气,极淡极淡,像远方山谷里传来的回音。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听到了它的呼喊,应了一声。
它用脑袋蹭了蹭晚禾的脸。
“主人。再撑一下。”
晚禾昏迷中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襟。衣襟最里层,那半块硬麦饼还在。用旧布包着,贴着她的心口。
雪绒小心翼翼地把饼从她衣襟的最里层叼了出来,动作放得极轻极轻,生怕惊扰了她,又生怕碰碎了那张裹着饼的旧布。饼还温热着,贴着她的心口焐了一路,此刻沾着她身上的气息,被它稳稳地衔在齿间。
它咬下一小块,用爪子掰成更小的碎末,一点一点塞进晚禾嘴里。碎末落在她舌头上,混着一点点唾沫,慢慢化开。晚禾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雪绒又掰下一小块,又塞进去。一小块,又一小块。它把半块饼全喂完了,一点碎屑都没剩。
它自己一口没吃。
喂完之后,它把空了的旧布重新叠好,塞回晚禾的衣襟里。然后它蜷成一团,贴在晚禾的脸上,用自己微弱的体温给她挡风。
谷中的风从头顶灌下来,呜呜地响。夜来了,天光暗下去,碎石上的青苔看不见了,泉水看不见了,石壁后面那道青光还在亮着,碧绿碧绿的,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