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谷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干裂的土腥味。两侧石壁高耸如削,把谷底夹成一条窄窄的缝,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灰白的线。谷底寸草不生,碎石遍地,连蚂蚁都看不见一只。
柳氏在谷口停住了脚步。
她转过身。
晨雾已经散尽,天光从头顶那条窄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。
那张脸跟往日不同了。
前几日那些假装的温柔、硬挤的笑意、干巴巴的哭腔,像一层糊在墙上的泥皮,此刻哗啦啦地剥落,露出底下一张被饥荒和偏执磨了三年、冷硬得像石头的面孔。
她看着晚禾,眼睛不躲了。
“金线草是骗你的。”
声音很平。没有愧疚,没有犹豫,没有一丝颤抖。像是在念一句早该说出口的台词,一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念出来的台词。
“这断崖上根本没有金线草。”
风从谷底灌上来,把她的声音吹得散了些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晚禾耳朵里。
林老实站在柳氏身后。
他别过脸去,面对着石壁。石壁上全是干裂的纹路,像一张哭不出来的人脸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死死攥着烟杆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头看晚禾,一眼都没有。
晚禾站在原地。
她没有动。没有后退,没有发抖,没有哭。她站在谷口,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吹动她单薄的旧衣。竹篓里的雪绒绷紧了身体,耳朵尖的粉绒炸开,但它没有出声。它在等。等晚禾说话。
晚禾看着柳氏,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娘。”
她喊了一声娘。柳氏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我挖的草根,哪一根没进过弟弟的碗?”
风停了。
谷底安静了一瞬。柳氏被问得愣住,嘴角抽动着,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刚张开,又闭上了。
“你弟弟是要传宗接代的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些,像是要用音量盖住什么,“你算什么?”
晚禾看着她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得不像话。像一潭深冬的水,冻到底了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“我算——”晚禾顿了一下,“每天天不亮上山,天黑了回来,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的那个人。”
柳氏被噎住了。
她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她的目光闪了一下,只闪了一瞬,随即重新硬了起来。腮帮子咬得死紧,颧骨上的皮绷成了一张鼓面。
林老实终于开口了。
“晚禾。”
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子里挤出来的。他没有回头,脸还对着石壁。
“你娘也是没办法。家里……”
“爹。”
晚禾转过头看他。林老实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你也没办法。”晚禾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“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‘不行’。”
林老实闭上嘴。
他的脸涨得通红,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他的嘴唇抖了两下,烟杆在手里攥得咯吱咯吱响。他想说什么。他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,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他的脸别得更过去了。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,背对着晚禾。肩膀微微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再也直不起来。
柳氏被晚禾那几句话问得恼羞成怒。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——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,又像是被自己的女儿比下去了,那种羞恼混在一起,让她整张脸都拧了起来。
她上前一步,伸手去拽晚禾的胳膊。
“走!跟我回去!少废话——”
她的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不。
她没有停住。
一股寒意从晚禾身上猛地迸发出来。
那种寒意没有任何征兆,没有任何声响。像一堵看不见的冰墙,从晚禾的身体里轰然炸开。风停了,土腥味没了,整条幽谷在一瞬间冻住了。
柳氏的手在离晚禾胳膊半尺的地方定住了。
她的手指僵在半空,指尖像被千万根冰针同时扎穿。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窜过手腕,窜过胳膊,窜过肩膀,最后狠狠扎进后脊梁。像一条冰凉的蛇,贴着脊椎骨往上蹿,蹿到后脑勺,蹿到天灵盖。
柳氏浑身一哆嗦。
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脚底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。她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透亮,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窗户纸。她瞪着晚禾,眼睛里全是恐惧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“你——你身上有东西!”
晚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柳氏。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也没有得意。像一面镜子,只反照,不动声。
雪绒从竹篓里站了起来。
它弓着背,四只爪子死死抓着竹篓的底,耳朵尖的粉绒炸成了一团白色的火焰。它的嘴张开,露出两颗小小的兔牙,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。那嘶吼没有声音,但整条幽谷都在微微震颤。这是雪绒第一次全力释放。
它把三年来所有隐忍的愤怒、所有无力的不甘、所有看着晚禾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憋屈,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寒意,朝柳氏砸了过去。
柳氏被这股寒意吓破了胆。
她尖叫了一声,声音被谷壁弹回来,尖利又破碎。她转身拉住林老实的胳膊,拼命往后拽。
“走!快走!这丫头身上有邪气!快走!”
她头也不回地往谷外跑。脚步踉跄,左脚绊右脚,跑了几步差点摔了,扶着石壁又跑。她跑得像在逃命,像一个被鬼追的人,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。
林老实被她拽着跑了两步。
他跑了两步,忽然停住了。
柳氏拽不动他,回头喊:“你干什么!快走!”
林老实没有理她。他站在谷口,离晚禾七八步远,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。晨光照在晚禾脸上,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泉,平静得像一面深冬的湖。林老实的嘴唇动了动。他的嘴张开,合上,又张开。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极轻的气音,像是在喊“晚禾”,又像是在说“对不住”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柳氏猛地一拽,把他拽了个趔趄。
“走!”
他被拽着跑了。
两个人的身影在谷口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被石壁拐角吞没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只剩下风声。风声从谷底灌上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晚禾站在谷口。
她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拐角处。她没有追,没有喊,也没有哭。她就那么站着,风吹动她的衣襟,吹动她的碎发,吹得竹篓里的雪绒耳朵尖的粉绒慢慢软下来。
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。
它把暖意重新聚拢,聚成小小一团,贴上晚禾的心口。那股暖意微弱,但烫得晚禾眼眶发酸。
晚禾低下头看它。
“雪绒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走了。”
雪绒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。
“嗯。走了。”
晚禾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吸得很慢,很满,把那口带着土腥味和干裂气息的空气吸进肺里,然后慢慢吐出来。她背上的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转身往谷里走去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背挺得很直,脚步很稳,像走进一个早该来的地方。
谷内。
晨雾散尽,断崖赫然耸立。崖壁高耸入云,灰白的岩石裸露着,干裂的纹路密如蛛网。石壁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草,没有树,没有金线草。什么都没有。
晚禾抬头看着断崖。
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被风吹弯的草尖。她早知道。她一直都知道。断崖上没有金线草,从来都没有。
她低下头,对竹篓里的雪绒说:“走吧,去找找你梦里说的那片绿。”
雪绒从竹篓里探出脑袋,看了她一眼。它的耳朵尖的粉绒亮了一亮,像是在说“好”。
晚禾背着竹篓,往谷底深处走去。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幽谷,身前是灰白干裂的断崖。她走在中间,一步一步,不急不缓。
风从谷底灌上来,吹起她鬓角的碎发。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