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柳氏就站在了柴房门口。
她没有敲门,也没有喊。
就那么站着,双手揣在袖子里,脸绷得像一块干裂的树皮。
她站得太直了,直得不像个庄稼人,倒像一根被人钉在地里的桩子,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"今天必须有个了断"的狠劲。
林老实蹲在院门口,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块干粮。他没有看柴房的方向,低着头,烟锅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没点的烟锅咬在嘴里,咬的是他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窝囊——他知道今天要干什么,他从三天前就知道了,可他连拦一下的胆子都没长出来。
晚禾推开门的时候,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有些告别是没有声音的。
真正的送别,从来都不是村口那种敲锣打鼓的热闹,而是像这样,天还没亮透,三个人站在院子里,谁也不敢看谁的眼睛,因为一看,就得承认接下来要发生的事。
雪绒蜷在竹篓里,耳朵耷拉着。
它从竹篓边缘探出半个脑袋,看了柳氏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柳氏的目光扫过竹篓,什么都没看见,只看见一只空荡荡的竹篓和几根干草根。
她看不见雪绒,但她看得见晚禾背竹篓的样子——那姿势太稳了,稳得不像个要去走亲戚的孩子,倒像个已经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里的囚犯。
柳氏的心口莫名抽了一下,但很快就被她摁灭了。
摁灭这点心软,她用了整整三年,今天不能让它再烧起来。
"走吧。"
柳氏吐出两个字,转身迈出了院门。
林老实跟在后面,脚步沉重。晚禾走在最后,竹篓背在肩上,里面装着那半块硬麦饼、一个空水囊、一把砍柴刀,还有蜷成一团的雪绒。
三人出了村口。
晨雾贴着地面漫过来,把青石村的土坯房一间接一间地吞掉。
老槐树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哭丧棒。
路边的枯草被露水打湿,踩上去软塌塌的。这雾来得太巧了,巧得像老天爷也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,特意扯了块白布,把这场见不得人的事遮一遮。
雾吞掉的不是村子,是晚禾这三年来的日子——那些她蹲在柴房门口啃冷饭的日子,那些她半夜被柳氏骂醒的日子,那些她抱着雪绒在草堆里取暖的日子,全被这雾一口一口地吃掉了。
刚走出村口没几步,身后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。
老母鸡。
它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里跑出来了,疯了一样追上来。
破锣嗓子嘶哑地叫着,翅膀扑扇得歪歪斜斜,两条瘦腿捣得飞快。
它一路从村口追出来,追过老槐树,追过干涸的水塘,追过那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荒地。
它跑得太急了,急得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欠下的所有陪伴,都压缩在这最后一段路上还给晚禾。
柳氏回头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,继续往前走。
老母鸡越追越近,已经追到了他们身后十几步远。
它跑得满嘴是沫,脖子上的毛全炸开了,像一只疯了的小怪物。
它看不见雪绒,但它知道有东西跟着晚禾走了。它在追那个"看不见的东西",追那个三年来一直陪着晚禾的、它用鸡脑子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存在。
动物的直觉从来都比人干净——它不知道什么叫"灾星",什么叫"克亲",它只知道晚禾这一走,院子里那个会偷偷撒米给它的小丫头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"回去!"柳氏回头吼了一声。
老母鸡不听。它绕过柳氏,径直朝晚禾的脚边冲过来,一头扎在她的脚踝上,两只翅膀抱住她的裤腿,咕咕咕地叫。
柳氏火了。她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,扬手砸过去。
石头擦着老母鸡的翅膀飞过去,砸在地上弹了一下。
老母鸡被擦掉了几根羽毛,扑棱了一下,但没松爪子,还是死死抱着晚禾的裤腿。它抱得太紧了,紧得不像一只鸡,倒像个溺水的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"畜生!回去!"柳氏又捡了一块,这次砸得更准,正中鸡翅膀。
老母鸡惨叫一声,被砸翻在地上打了个滚。
它挣扎着站起来,翅膀耷拉着一侧,歪歪斜斜地扑扇了两下,又朝晚禾跑过来。它跑起来已经一瘸一拐了,可它还是跑。它那点鸡脑子算不清利弊,它只知道追。
"别追了。"林老实难得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"回去。"
老母鸡不听他的。它跑到晚禾脚边,仰头看她,破锣嗓子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"别走"。
晚禾停下了脚步。
她低头看着老母鸡。
晨雾里,鸡的羽毛湿漉漉的,被石头砸中的那侧翅膀垂着,走路一瘸一拐。
它用一只眼睛看着她,黑亮亮的,里面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忽然发现,这只鸡的眼睛和雪绒的眼睛有点像——都是那种,明明自己什么力量都没有,却还是要拼了命地护着她的眼神。全村上下,活物里敢这么看她的,只有这两个。
晚禾蹲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老母鸡的脑袋。鸡脖子上的毛被雾水打湿了,贴在一起,摸上去又硬又凉。
它咕咕了两声,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。这一拱,把晚禾拱得鼻子一酸。
她想起三年前刚到青石村的时候,这只鸡还是只小鸡崽,是她一把米一把米喂大的。后来柳氏不让她喂了,说她喂的鸡不下蛋,是败家。
可这只鸡还是天天跟着她,跟着她下地,跟着她砍柴,跟着她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"回去。"晚禾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雪绒听见了。
老母鸡不动。
晚禾站起来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母鸡还站在原地,站在晨雾里,歪着脑袋看她。
它的破锣嗓子又叫了一声,叫声在空旷的村路上回荡,被雾吞了一半,剩下一半碎在风里。
三人越走越远。老母鸡的身影在雾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点,融进了一片白茫茫里。
它没有追。
它站在山坡上,对着空荡荡的山路,又咯咯叫了一声。然后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它往回走的时候,天正好亮了一点,雾散了一线。它那只受伤的翅膀垂着,走一步晃一下,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。
可它到底是回去了——回到那个没有晚禾的院子里去,回到那个会继续骂它"不下蛋的畜生"的柳氏身边去。动物没有选择,人也没有。只是人总以为自己有。
三人进了后山。
山路越走越陡,草木越来越少。山脚的枯草还有半人高,到了山腰就只剩膝盖深,再往上走,连枯草都稀了,只剩干裂的岩石和枯死的荆棘。
荆棘的刺扎进晚禾的裤腿,划出几道细口子,她没有吭声。这点疼算什么。比起这三年来柳氏那些话扎在她心上的口子,荆棘的刺简直算得上温柔。
柳氏走在最前面。
她的脚步越来越快,快得有些不正常。平日里她走路拖拖沓沓,今天却像脚下生了风,一步赶一步。她不回头,也不等后面的人,就那么闷着头往前赶,好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。她不是在赶路,她是在逃——逃开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,那个声音在说"你这是在杀人"。她走了三年才走到今天,她不能停,一停,就前功尽弃。
林老实跟在后面,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他的烟锅攥在手里,攥了一路,掌心全是汗。
他偶尔抬头看一眼柳氏的背影,嘴唇动一下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
他这辈子都没对柳氏说过一个"不"字。
年轻时没有,中年时没有,如今老了,更没有。他只是跟着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空壳,跟着前面那个女人的脚步,一步一步走向他不敢看的地方。
晚禾走在最后。
竹篓里,雪绒忽然竖起了耳朵。它从竹篓里探出脑袋,朝前方看了一眼,耳朵尖的粉绒暗了暗。
"主人。"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"前面有块大石头,像张着嘴。"
晚禾没有问它怎么知道。雪绒的鼻子比她的眼睛灵,雪绒的感觉比她的心还准。她只是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,继续往前走。她没有问"什么样的嘴",也没有问"张着嘴要吃什么"。她只是把砍柴刀往竹篓深处推了推,让刀柄贴着她的手背。这个动作她做得很轻,轻得像是随手整理了一下背篓。
晨雾渐渐散了。
山路尽头,一道幽深的山谷出现在眼前。
谷口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伤口。
两侧石壁陡峭如削,灰白的岩石裸露着,寸草不生。谷底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,像一张竖起来的嘴,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。
这地方不像天然形成的,倒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张开嘴,一口一口啃出来的。石壁上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干涸的血迹,又像是岩石自己裂开的伤疤。
柳氏在谷口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,回头看了晚禾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不舍,没有愧疚,没有犹豫。只有一种到了的平静。像一个人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,终于到了终点。像一个人做了很久很久的决定,终于等到了执行的时刻。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太淡了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它确实在那里。那是如释重负的笑,是"终于"的笑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晚禾站在谷口。
晨风从谷底灌上来,灌进她的领口、袖口、裤腿。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吹动她单薄的衣襟,吹得竹篓里的雪绒缩成一团。她站在那个像伤口一样的山谷前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是灰白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彩,什么都没有。这天空和谷底一样,都是空的。她忽然觉得,这谷口和这天空,其实是同一张嘴——一张在天,一张在地,都在等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只青鸟。
它飞的方向。
好像也是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