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柴房四面漏风,屋顶的破洞比白天看起来更大,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只张开的嘴。干草铺上,晚禾把明天要背的竹篓整理了一遍又一遍。竹篓里东西不多,半块硬麦饼,一个空水囊,一把砍柴刀。她把刀抽出来看了看,刀刃上全是锈,砍不了柴,也防不了身,但她还是把它插回鞘里,放进竹篓。
雪绒蜷在她颈窝里,耳朵尖的粉绒发出极淡的莹光。那光外人看不见,只有晚禾能看见,在黑暗中像两粒小小的萤火。
窗外枯枝上,一道青羽流光无声落下。
灵雀停在枝头。夜色里,它通体的青羽收拢着,像一片会呼吸的翡翠。它歪着头,静静望着柴房里。月光从破洞漏进去,落在晚禾脸上,照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。
灵雀看了很久。
三年前它选中她的时候,她还是个抱着受伤小兔哭着给它敷草药的丫头。那天下着雨,山路泥泞,她蹲在猎户的铁夹边上,用两只手去掰铁夹,手指被夹齿划破了,血珠子滴在兔子后腿上。兔子疼得直发抖,她把自己的衣襟撕了一条下来,给它裹伤。那时候她十岁出头,瘦得跟竹竿似的,脸上全是泥,但眼睛是亮的。
三年了。灵雀一笔一笔看着,一笔一笔记着。
它在枯枝上轻轻换了个姿势,青羽微微张开,灵气像一缕极细的烟,从羽尖溢出,无声无息地漫进柴房。
正屋里,林老实翻了个身。
他睡不着。灶房里柳氏把小米倒缸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,怎么都甩不掉。他躺着,睁着眼看屋顶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。
他掀开被子,披了件旧褂子,推开门走到院子里。
夜里凉,干裂的土腥气混着寒意往鼻子里钻。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上没有月亮,云层厚厚的,压在头顶,像一口倒扣的黑锅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灶房走,想去看看灶膛里还有没有火种。
路过柴房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一股暖意忽然从背后漫上来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像是有人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又像是有一团热气从脚底升上来,穿过腿、穿过腰、穿过胸口,一直漫到头皮。那种暖意不烫,温温热热的,像冬天蹲在灶膛前烤火,像小时候他娘把他裹在怀里。
他僵住了。
站了很久。
那股暖意慢慢散开,他站在原地,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一些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轻了。肩上的担子好像松了一松,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裂了一条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柴房。
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晚禾在里面。他知道她躺在那张干草铺上,他知道她明天要上山,他知道柳氏让她去采什么“金线草”。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站在柴房外面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丫头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,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“爹对不住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屋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拖在地上,鞋底磨着泥土发出沙沙的响。推门进屋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。
他不知道,就在他头顶的枯枝上,灵雀一直看着他。
灵雀收拢了翅膀,青羽上的光暗了暗。它的目光从林老实的背影收回来,重新落在柴房的窗纸上。窗纸破了好几个洞,月光从洞里漏进去,在晚禾的脸上打出几道细碎的白印。
灵雀轻声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在夜风里散开,变成一缕极淡的暖意,贴着柴房的墙根,慢慢渗了进去。
柴房里。
晚禾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干草铺上,睁着眼看屋顶那些破洞。雪绒蜷在她颈窝里,耳朵尖的粉绒一下一下亮着,像两颗心跳。
她的手伸进衣襟最里层,摸索了一阵,摸到一块用旧布层层包裹的东西。粗布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,她一层一层把布揭开,露出里面的粗麦饼。
饼身发硬发白,边缘干裂得像树皮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。她捧着它,像捧着一块石头。
三年前的除夕。
那夜柳氏在灶房里蒸了白面馒头,整间屋子都是麦香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小宝坐在炕上啃馒头,嘴角沾着白面,笑得满脸开花。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要走。
柳氏叫住了她。
“喏,拿着。”
一块粗麦饼被随手扔过来。饼砸在她胸口,掉在地上,滚了一圈灰。她弯腰捡起来,听见柳氏在身后说:“赔钱货也就配吃这个。”
她没有哭。她抱着那块饼回了柴房,用旧布一层一层包好,塞进衣襟最里层。那之后她再也没打开过。每年除夕,她摸一摸衣襟里的硬块,就觉得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是实心的。
晚禾把麦饼捧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饼掰成两半。
一半重新用旧布包好,塞回衣襟里,贴着心口。另一半拿在手里,递到雪绒嘴边。
“雪绒,吃一点。”
雪绒抬起脑袋,看着她手里那半块饼。月光下,饼面发白,干裂的纹路像龟裂的土地。它没有张嘴。
“明天要赶路。”晚禾的声音很轻,“吃一点,才有力气。”
雪绒伸出两只前爪,把那半块饼从她手里推回去。
晚禾又推回去。
雪绒再推回来。
一人一兔,在干草铺上推了两个来回。饼在两人之间滚了滚,沾上了干草屑。最后晚禾把饼收回来,把雪绒抱进怀里,下巴搁在它脑袋上。
“那我们都留着。”她说,“说不定山上,有别的吃的。”
雪绒把脑袋埋在她臂弯里,闷声说:“嗯。”
晚禾抱着它,闭上了眼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只知道梦里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,路两边是干裂的土地,没有一棵树,没有一根草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有一颗青色的光点在跳。
然后一只鸟落在她指尖。
那只鸟通体青翠,尾羽修长,像一片会呼吸的翡翠。它低头啄了啄她掌心里的光点,然后振翅飞起来,在她头顶绕了三圈,往深山的方向飞去。
她跟着走。
脚下的路从干裂变成了湿润,从灰黄变成了灰绿,最后踩在了一片松软的泥土上。她抬头,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山谷。谷中一片翠绿,田垄分明,金黄的是粟,淡青的是燕麦,赤红的是高粱,墨绿的是药豆。风吹过来,带着粮食的香气。
那只青鸟落在她肩头,张开嘴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太远,像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的。她只听见一个字。
“禾。”
晚禾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
柴房里黑漆漆的,屋顶的破洞透进一线灰白。她坐起来,竹篓还放在身边,雪绒正抬头看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什么也没有。
指尖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点干草屑粘在指缝里。掌心里空荡荡的,没有光,没有暖,没有那只青色的鸟。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会儿,慢慢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
她叹了口气,把竹篓背上肩。
竹篓很轻。半块麦饼、一个水囊、一把砍柴刀,加起来还没一捆柴重。但她背着它,觉得肩上沉甸甸的。
雪绒跳进竹篓里,找了个角落蜷起来,耳朵耷拉着。晚禾推开了柴房门。
晨雾锁着荒山。
雾气浓得像棉絮,把整个村子都泡在里面。看不见路,看不见树,看不见山顶。她站在柴房门口,只能看见三步之内的地方。再远,就是一片白茫茫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屋。窗纸后面黑沉沉的,什么动静也没有。她看了一眼灶房。灶膛里没有光。她又看了一眼院角。老母鸡蹲在鸡窝里,头埋在翅膀底下,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她站在晨雾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
雾气灌进嘴里,又湿又凉,带着土腥气。她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,背挺直了,抬脚走进了雾里。
身后,柴房的门没有关。它半敞着,像一张合不上的嘴。
晨雾吞没了她的背影。
枯枝上,灵雀早已不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