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集:温柔哄骗,明日上山
书名:荒年弃女:灵雀伴我渡苍生 作者:星迟 本章字数:2523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4


 天刚亮,柴房门被推开了。

 

晚禾正蹲在地上整理竹篓,把昨天挖的几根草根用破布包好。听见门响,她的手停住了。柴房的门从来没有在早上被推开过。她抬起头,看见柳氏站在门口。

 

柳氏今天跟平时不一样。

 

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,头发比平日拢得整齐些,脸上甚至挤出了一点笑意,嘴角往两边扯着,像硬生生贴上去的一块布。右手端着一碗清水,碗是家里仅剩的那只白瓷碗,碗沿上有一道裂纹。

 

晚禾站起来,没说话。

 

柳氏走进柴房,脚步比平时慢,像是在踩什么不稳当的东西。她把水碗递过来,手指碰到了晚禾的手背。

 

触到的那一瞬间,她猛地缩回手,像被烫了一下。

 

那股寒意又来了。从晚禾的皮肤里渗出来,细针一样,扎在她的指尖上。柳氏的眉头拧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,没有后退,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,脸上的假笑又堆了回去。

 

“晚禾,喝口水。”

 

晚禾接过碗,低头看着碗里的水。水是清的,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她没有喝。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,模模糊糊的一团,看不太清。

 

“娘,今天不挖近山了?”

 

“不挖近山。”柳氏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放得很柔,柔得不像她。“后山深处,幽谷那边,有人说有金线草。专治咳喘的。”

 

晚禾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
 

“你弟弟咳了三个月了。”柳氏的声音压低了,带上了一种她从没在晚禾面前用过的腔调,又轻又软,像在哄小宝睡觉,“昨夜又咳了半宿,脸都咳青了,娘听着心都要碎了。再咳下去,命都没了。”

 

晚禾抬头看她。

 

柳氏的眼眶干巴巴的,一滴泪也没有。可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那种哭腔像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,学得很像,但配着她这张干硬的脸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
 

“你打小就灵巧,爬树摘果比谁都快。”柳氏又往前凑了半步,伸手想去摸晚禾的头发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像是想起了什么,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,“去吧,就当娘求你了。小宝再咳下去,娘也活不成了。”

 

晚禾端着那碗水,看着柳氏的眼睛。

 

柳氏的眼睛在躲。她的目光从晚禾脸上滑过去,落在柴房的墙壁上、地上、竹篓上,就是落不到晚禾的眼睛里。她说“娘求你了”的时候,两只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,手指拧着衣角。

 

晚禾看了她很久。

 

久到柳氏脸上的假笑快要挂不住了,嘴角开始往下塌。久到柴房外面那只老母鸡从窗台飞下来,咕咕叫着走远了。

 

晚禾想问。

 

她想问:娘,你是想让我去采药,还是想让我回不来?

 

这句话就在她嗓子眼里堵着,堵得发酸发胀。她只要张开嘴,它就会掉出来。可她看着柳氏那张躲闪的脸,看着她在袖子里绞紧的手指,看着她说“娘求你了”时干巴巴的眼眶——

 

她没有问。

 

她端着碗,弯下腰,把碗轻轻放在地上。碗底碰到泥地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
 

“好。”

 

就一个字。

 

柳氏愣住了。她张着嘴,假笑僵在脸上,像是没想到晚禾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她准备了那么多话,那么多“乖”“听话”“娘也是为你好”,一句都没用上。晚禾只说了“好”,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。

 

柳氏站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挤出两个字:“早点回来。”

 

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

她走得很快。从柴房到正屋那几步路,她走得比逃还快。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,差点摔了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她没有回头,一头扎进了正屋。

 

柴房门敞着,晨光从门口灌进来,把晚禾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。

 

雪绒从草铺底下钻出来。

 

它刚才一直躲在里面,一声没出。现在柳氏走了,它窜到晚禾脚边,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她的手腕,拼命摇头。它的小爪子在她手腕上抓出浅浅的白印,耳朵尖的粉绒全炸开了,像一团烧着的白绒球。

 

“主人!你不能去!”

 

晚禾低头看它,笑了一下。

 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断崖上根本没有金线草。”

 

“那你还去!”雪绒急得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,不重,连牙印都没留下,但它整只兔子都在发抖,“她骗你的!她在骗你!你去了就回不来了!她要把你扔在山上!她——”

 

“雪绒。”

 

晚禾蹲下来,把雪绒从手腕上摘下来,捧在手心里。她的手掌温热干燥,雪绒的四只爪子踩在她掌心上,还在微微发抖。她低下头,凑近雪绒,鼻尖几乎碰到它的鼻尖。

 

“我想再给他们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
 

雪绒停住了。

 

“哪怕是假的。”晚禾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,“我也得把‘去’做真了。”

 

雪绒看着她。晚禾的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恨,甚至没有太多悲伤。只是一片安安静静的、像是已经想透了什么的光。

 

雪绒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。

 

它没有再说话。只是把所有的暖意都聚起来,一团小小的温热,紧紧贴着她的掌纹。

 

晚禾站起来,背上竹篓,走出柴房。

 

院子里,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坝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环顾了一圈。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。

 

那口水缸。缸底干得裂了纹,缸壁上还留着她小时候用水瓢敲出来的一个个小坑。七岁那年她一个人从村口井边挑水回来,挑了三趟才把缸装满,第四趟的时候摔了一跤,水洒了一地,柳氏骂了她一整天。

 

那棵老枣树。树皮被剥光了,露出灰白的木头。她八岁那年爬上去摘枣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自己抓了一把干土按在伤口上止血。枣树第二年就再也没结过果。

 

墙角的鸡窝。碎砖头垒的,上面搭了一块破木板。老母鸡正蹲在里面刨食,刨了半天,刨出一粒瘪谷子,啄了两下没啄起来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放弃了。

 

老母鸡抬头看见晚禾,咯咯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从鸡窝里跳出来,跑到她脚边。晚禾弯腰摸了摸它的头。鸡脖子上的羽毛稀稀拉拉的,骨头硌手。老母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歪着脑袋看她,咕咕咕地叫。

 

“好好活着。”

 

晚禾说完这三个字,直起身,背着竹篓出了院门。

 

她没有回头。

 

走出村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
 

晨曦从东边的山脊上漫下来,把青石村笼在一层薄薄的灰光里。没有炊烟,没有鸡鸣,没有孩童跑闹的声音。一座连一座的土坯房,灰扑扑地趴在地上,像一堆被风吹剩的枯骨。村口的老槐树枯得只剩一根主干,枝丫全断了,像一只攥不紧的拳头。

 

她看了很久。

 

然后她把雪绒放进竹篓里,低声说:“走吧,去看看山上的风。”

 

竹篓里,雪绒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不肯出来。

 

它没有哭。兔子不会哭。但它不想看。它不想看晚禾走向那座山,不想看那座山后面等着她的断崖,不想看那条她以为“做真了”就真的能了结一切的路。

 

它只是把身体蜷成小小一团,贴着竹篓的底,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。

 

晨雾还没散尽。一人一兔的背影,在灰白的雾气里越走越远,越来越淡。

 

老母鸡站在院门口,对着空荡荡的村路,咯咯咯地叫了三声。没有人应它。它又叫了一声,然后转身慢慢走回院子,蹲进鸡窝里,把头埋进翅膀底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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