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温景珩从李府回来之后，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期间没有人敢去打扰他，连厨娘陈妈端了点心过去，都在门口站了站，又悄悄端了回去。
衙役们在院子里走动的时候，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几分，生怕惊扰了里头那位正在悲痛中的大人。
可实际上呢，温景珩并没有在悲痛。他坐在书案前，面前摊着一本《论语》，翻到“吾日三省吾身”那一页，目光落在纸面上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一件事情——那个和尚。
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那和尚出现的时机太巧了，巧到他刚从李府出来就迎面撞上。而且那和尚看他的眼神，总让他觉得对方知道些什么。知道他的身份，知道他的秘密，甚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温景珩不喜欢被人看透的感觉，更不喜欢有人在他计划之外出现。他需要弄清楚那个和尚的来历，越快越好。
他正准备叫人去查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是敲门声，声音很急，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温景珩皱了皱眉，合上书，沉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赵四。这小子今天不当值，按理说不该出现在县衙里。可他不仅来了，而且脸色比昨天报案的刘六还要难看——整张脸煞白煞白的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额头上全是汗，一双眼睛瞪得溜圆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
温景珩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问。
赵四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他咽了口唾沫，又张了张嘴，还是没说出来。他的嘴唇抖得厉害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，想喊却喊不出声。
温景珩站起来，绕过书案，走到赵四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别慌，慢慢说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赵四抬起头，看着温景珩的脸，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他咬着牙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：“老爷……大小姐她……她……”
温景珩的脸色变了。他的笑容僵在脸上，一点一点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他抓住赵四的肩膀，手指收紧，声音提高了好几度：“你说什么？大小姐怎么了？”
赵四被他抓得生疼，可他顾不上这些了。他闭了闭眼，像是下定了决心，一口气说了出来：“大小姐今天下午在花园里散步，忽然就不见了。奴婢们找了半天，最后在后院的枯井里找到了她……她已经……已经没了……肚子也被……也被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温景珩的手松开了。他后退了一步，撞到了身后的书案，案上的茶碗晃了一下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，白得像纸，白得像死人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剧烈地收缩着，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赵四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温景珩才像是回过神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在发抖，抖得很厉害，连带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碗，想喝口水压压惊，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，茶碗刚端起来，就从指尖滑落，啪的一声砸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青瓷碎片四散飞溅，茶水泼了一地，浸湿了他的袍角和鞋面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，看着那些白色的瓷片在夕阳的余晖中反射出刺眼的光芒，忽然猛地抬起头，发出一声嘶哑的、近乎咆哮的吼声：“不可能！！”
这一声吼，把院子里的衙役们都吓了一跳。他们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吭声。在他们的印象里，温大人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，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。
他一向是温和的、从容的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。可此刻的他，像一个被抢走了最珍贵东西的普通人，愤怒、悲痛、绝望，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。
他一把推开赵四，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，连官帽都没戴，就往外跑。他跑得很快，袍角在风中翻飞，脚下踉跄了好几下，差点摔倒，可他还是没有停下来。
他一路跑出县衙，跑上大街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有人认出了他，惊讶地张大了嘴：“那不是温大人吗？他怎么……”
温景珩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。他一路跑到城东的温家大宅，推开大门，冲了进去。院子里站满了丫鬟婆子，一个个面色惶恐，看到他进来，纷纷跪下，低着头不敢说话。温景珩没有看她们，径直冲向花园。
花园里，那口枯井已经被围了起来。几个家丁守在井边，看到温景珩过来，连忙让开。温景珩站在井边，往下看了一眼——井很深，黑洞洞的，看不到底。
可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，从井底飘上来，混合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，钻进他的鼻腔。
他趴在井沿上，身体剧烈地起伏着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眼眶通红，却没有流泪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握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。
他维持着这个姿势，很久很久，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动弹，久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久到有丫鬟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盏灯过来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老爷”。
温景珩这才慢慢直起身。他转过身，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，可那种平静，更像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。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：“把大小姐……好好收敛。请最好的仵作来验尸。有任何发现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看那口井一眼，转身走出了花园。他走过长廊，穿过庭院，回到自己的房间，关上门，把自己锁在了里面。
房间里没有点灯，漆黑一片。他靠着门，缓缓滑坐到地上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把头埋在臂弯里。
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，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。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，和偶尔发出的、压抑的呜咽声。
可如果你站在他面前，如果你能看到他埋在臂弯里的那张脸，你就会发现——他的眼睛是干的，没有一滴眼泪。
他的嘴角，在黑暗中，微微向上翘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出来，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。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，在无人注意的时候，露出了锋利的一角。
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：城西王宅，城南李府，城北李婉贞母女，再加上今天的温家大小姐。够了。这个数量，足够引起府城的注意了。足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，不得不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，来看一眼这座小小的云州城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案子，而是一个足够大的案子。大到能捅破天，大到能让那些藏在幕后的人惊慌失措，大到能逼他们露出马脚。
而现在，这个案子已经成形了。他要做的，就是继续演下去，演一个痛失亲人的悲愤县令，演一个誓死追查真凶的父母官，演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人。
至于真正的凶手是谁？温景珩心里清楚得很。可他现在不能说。至少，还不是时候。
他慢慢抬起头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点亮了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他的眼眶还是红的，可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深不见底。
他坐下来，铺开一张纸，提起笔，开始写信。这封信是写给府城的，内容是报告近日发生在云州城的连环命案，请求上级派遣得力干员协助调查。他的措辞恳切，语气焦急，把一个痛失亲人的地方官的无奈和无助，写得淋漓尽致。
写完信，他吹干墨迹，装进信封，用火漆封好。然后他叫来赵四，让他连夜骑马送往府城。
赵四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，问道：“老爷，您……还好吧？”
温景珩摆了摆手，声音疲惫：“没事。你去吧，路上小心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，转身跑了出去。温景珩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然后关上门，回到桌前坐下。他端起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——茶是凉的，他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下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节奏不急不缓，像一首无声的歌谣。
他忽然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夜色很深，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弯模糊的轮廓。远处传来几声犬吠，又渐渐平息了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：“第二步，走完了。”
他吹熄了灯，黑暗中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，在漆黑的房间里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是某种危险的信号。
而在云州城的另一头，那座废弃的土地庙里，灰袍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口中念念有词。他面前的供桌上，摆着一个小小的纸人，纸人的肚子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，和之前放在石磨下面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和尚念完最后一遍经文，睁开眼睛，看着那个纸人，微微一笑。他伸出手，拿起纸人，凑到烛火上，点燃了。纸人在火焰中迅速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，落在地上，被夜风吹散。
和尚站起身来，拍了拍僧袍上的灰，走出土地庙。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天地间一片漆黑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气，也有淡淡的血腥味，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，说不出的诡异。
他低下头，沿着小路，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