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家老匠刻木偶， 点睛吹笛满城抖， 问这精怪哪儿来？ 人心贪念惹的祸！
大唐开元年间，扬州城东巷的鲁守拙，他的木匠手艺在淮南道上数一数二。特别擅长刻木偶“点睛”——他点完睛，那木偶就跟活了一样。人人都夸他刻得神。
早年鲁木匠娶了媳妇，只是难产没了，一尸两命。现在一个人过活。每日就在铺子里，刻观音，关公，灶王爷，送子娘娘，日子倒也过得不错。只是到了夜深人静，他一个人对着那一铺子的木刻发愣
入秋那阵子，扬州连下半个月雨，也没人来铺子，他因为没接到外活。一个人闷得慌，他翻出压箱底的料子——一段阴沉木，早年间跑船的客商抵工钱留下的，反正活也不多，工钱也少，他便收下了这阴沉木。今日闲来无事，便翻了出来。他对着木料摸了又摸，入手冰凉，纹路像是蛇皮，沉得慌。夜里他接着酒劲，一刀一刀刨，刨得木屑满天飞，饿了就啃干饼，渴了就抿口酒，跟中了邪似的，三天三夜没挪窝，楞是把那沉木头刻成了个俊后生，比画上的状元郎还俊，手握根竹笛，穿短褐戴小冠，活脱脱一个白面小书生。
他刻完之后，将那木偶拿在手上仔细端详，越看越觉得亲，又猛猛灌了几口酒，酒顺着胡须滴在木偶身上，也没在意。酒劲上涌，就蘸了漆往木偶眼眶点。笔尖刚碰到木头，指尖忽地麻了一下，像被针扎了下，“当啷”木偶掉到案上。
低头看那木偶，眼珠子转了。他甩了甩脑袋再看，是木头里面真有东西在转。他捡起木偶对着木偶说
“你要是我的娃子多好。”把木偶捧在胸口睡着了。
下一秒，木偶从他手上蹦下地，脚不沾地，手上竹笛”呜“地吹了一声——这一吹，邪了！扬州城所有木门“吱呀”全开了。
满城的木器全都活了:板凳追着人跑，扁担抽人的肩，门板夹得小儿哭。城东米铺的木升更邪门，先是吞了掌柜的，然后又滚到街心，按一下路人就往里面塞，边塞边胀，实在塞不下又吐了出来。
知府派兵丁来，兵丁的刀是木柄的，刀柄忽然飞了，刀头“嗖”地飞出去，削了知府的乌纱帽；知府吓得躲进轿子，轿杆自己抬起来，把他扣进护城河的烂泥里。
那木偶却坐在城隍庙屋顶上，翘着腿啃供果，吹一声笑一声:
“好玩！比木匠铺好玩一百倍！”
鲁守拙正做着美梦呐，被街上吵闹声呼喊声吵醒。他揉了揉腰，看着南街的桌椅板凳追人，大人小孩哭喊着。他的酒彻底醒了。他缩在铺子角落，浑身发抖。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刻的木偶不见了。
他猫着腰在铺子里找了一会，没找到。他也不敢出去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，他才战战兢兢出了铺子。出铺子前拿了把刻刀当做武器。
街上乱得没章法：酒旗缠着扁担转，卖油条的老汉蹲地上哭——自己的油锅忽然跳上屋顶，还“滋滋”冒热气，吓得老汉又跳了下来，一把将鲁守拙给扑倒。鲁守拙还没起来，就见一群木凳追着捕快跑，捕快的杀威棒是木头的，竟反过来抽他们的脸，打得他们捂着头窜。
等鲁守拙爬起来，询问老头
“这是咋了？”
老头一边抹泪一边说
“不知道，就看见一个小木头人儿，手里拿着个笛子，吹一下木头就全活了。”
啊？鲁守拙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又用手比划了一遍木偶的模样
老头点头
“就是这个样子。坏的很啊。”
鲁守拙大惊，忙问
“那东西在哪？”
老头回
“往城隍庙去了。”
鲁守拙赶紧往城隍庙去
到庙门口，那木偶正坐在匾额上啃桃子，见了鲁守拙，“哧溜”一下滑了下来，笑嘻嘻拽他的衣角:“师父，俺给你留了座儿！说罢，它对着庙里的木雕金刚吹了声笛，两尊金刚大步跨过来，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庙。
鲁守拙双腿发软，带着哭腔说:“我刻你就是想解个闷，你咋……咋能这样祸害全城。”
木偶歪着头，手指转着竹笛，眼神带着点委屈:“师父这话不对。您刻我那天，刻完就睡了，我睁开眼，铺子里全是木头，观音也不跟我说话，关公连眼睛都没有，灶王爷连火星子都不冒一个，我一个没人陪，不闹咋整？您刻了一辈子神仙，求啥？求香火庇佑，可您自个呢？半屋子神佛，没一个陪您喝口酒——您刻我的时候，不就说了想让我陪您喝酒，想让我当您儿子！”
这话鲁守拙听了心里不是滋味，脸涨成猪肝色，胆子倒是大了几分，忽然把刻刀往自己脖子一搁：“好！我造的孽，我一死了之！你赶紧住手！”
木偶愣住了，显然没料到鲁守拙会以死相逼。笛子“啪”掉地上。满城的木器忽然就都定住了:追人的板凳停在半空，夹人的门板松了，护城河的轿子自己浮上来，整座城一时之间竟都静了下来。
木偶盯着鲁守拙看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师父，您这条命，俺还不稀罕。” 它捡起笛子往外走，到庙门口回头：“您记住，俺不欠您的，是您欠俺的。”
鲁守拙手里的刻刀“当啷”砸青石板，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鸟。
木偶离了扬州往北去，走到哪儿哪儿木器活：百姓起初觉得新鲜——不用干活木头自动动，新鲜三天就怕了。水车转得飞快，甩得河里鱼全上岸；纺车纺得太猛，抽光十里棉田的棉；犁耙翻地翻出乱葬岗的枯骨。
这天木偶到了淮水渡口，老桃树下坐个道士：戴混元巾，穿青道袍，背插桃木剑，腰挂破布包，手拿狗尾巴草，正蹲地上剔牙。
木偶吹笛唤船，笛声传到道士耳朵里，他吐了狗尾巴草，睁一只眼：“小木头，倒是能吹，可惜跑调了，听得刺耳。”
木偶大怒，笛子一横，吹个“万木奔雷”。渡口的木船、船桨、跳板、桅杆“轰”地跳起来，扑向道士。
道士不慌，从破布包摸出黄符，往空中一抛，符“呼”地烧起来，变作一片桃林幻影，撞进来的木头一进那林子，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左冲右突，出不来了。他抽出桃木剑往地上一插，喝声“断！” 咔嚓一声，木偶手里的竹笛裂了道缝。
木偶脸色骤变，捂着笛子退三步：“你这道士好不讲理！俺又没害人！”
道士慢悠悠收剑：“木头本无情，你强给灵性，它们有怨气，要陪你就得跟着受苦。”
木偶咬着牙：“俺不管！俺生来是木头，凭啥独个儿醒着？” 说完化作一阵黑风跑了。
道士也不追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道士在渡口搭了法坛，日夜念《度人经》，把散了的木器全安抚回去：木船回渡口，犁耙回田里，百姓家的木勺木碗也归位。百姓送米面瓜果，他全收下，吃得比谁都香，说“吃饱了才有力气降妖”。
第三夜，月黑风高夜。
木偶带着一百零八件木器精锐来了，这回它不硬冲，先低吹一声笛，法坛四周的木桩、木栏、木凳全活了，把道士围住；再高吹一声笛，木器疯了往道士身上撞去。
道士拔剑迎战，桃木剑砍一件碎一件，可木器越砍越多——渡口的木船被拆了甲板，飞过来，砍碎了又有新木板飞来。
木偶躲在暗处，瞅准道士换气的空当，一笛子直刺后心。
“住手！”
鲁守拙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，挡在道士身前，竹笛“噗”地刺进他左肩，血瞬间渗红了青布衫。
木偶的手猛地一颤，笛子卡在鲁守拙肩头，拔不出来了。它声音发哑：“师……师父？”
鲁守拙忍着疼，从怀里摸出样东西——一寸长的小桃木笛子，打磨得光滑，是他连夜刻的，还沾着木屑：“这……给你的，桃木属阳，镇你身上的阴沉木气，以后不用吹笛子，也能像人一样说话。”
木偶盯着小桃笛，眼眶里的木光忽明忽暗。它小心翼翼接过，握在手里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忽然低头闷哼一声——木头眼睛流不出泪，它就用手背蹭眼眶，蹭得阴沉木的漆都花了。
鲁守拙别过脸，肩膀的血滴在青石板上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木偶没说话，慢慢从鲁守拙肩头拔下竹笛，轻轻放在地上，把小桃笛握得更紧，身上的黑阴气也淡了。
可木偶怨气还在，它哭了，满城木器跟着掉“泪”——木头里的怨气化作黑雾，遮了渡口的天。
黑雾里，木偶忽然变了脸：“不对！师父你骗我！你刻桃木笛就是想镇住我！从一开始就防着我！”
它捡起地上的竹笛，狠狠摔在地上，“咔嚓”碎成两半——碎木落地，竟化作两个木偶：一个红着眼眶像在哭，一个咬着牙像在笑，各持一截碎笛，围着道士和鲁守拙打转。
道士桃木剑左劈右砍，砍中一个，另一个就变大一分：“老木匠！你心里有愧，它就长法力！"
鲁守拙捂着流血的肩膀，额上全是汗，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——巴掌大，磨得发亮，是亡妻留下的唯一东西。刻木偶那天晚上，他就是对着这铜镜发呆。
“你们都说是我造的，今日我照照，我造的到底是什么！”
铜镜一晃，映出两个木偶，也映出他自己，两个木偶胸口浮出字：一个“愧”，一个“贪”。
鲁守拙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，声音轻得像风：“这是我。”
他举起铜镜，狠狠往地上一摔。
镜子碎成八瓣，每一瓣都映着一个木偶碎片。两个木偶惨叫一声，合为一个，竹笛碎渣落在地上，木偶身上的裂纹瞬间爬满全身。
鲁守拙从怀里摸出那支点睛笔——笔跟了他四十年，笔毛秃了，杆裂了，漆磨没了。他走到木偶面前，木偶跪在地上，浑身裂纹，眼睛里的光快要灭了：“师父……您再点俺一次吧，这回别想别的，就想俺是您儿子。”
鲁守拙举起笔，手抖得厉害，指节发白，他想起刻木偶那天，喝多了对着阴沉木嘀咕的话，一字一句刻进去的话。“好。”他声音嘶哑，“这回我就想这个。”
笔尖落下来，点在木偶眉心。鲁守拙什么也没说，手抖得厉害，眼泪先掉下来了。
木偶闭上眼，笑了，那笑和活人一模一样。
它的身子慢慢变软变轻，化作满地木屑，落在渡口的桃花上，落在鲁守拙的肩头，带着木头的香气。
鲁守拙跪在木屑里，磕了三个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出了血。
道士收了桃木剑，问：“放下了？”
鲁守拙点了点头
道士又问:“以后还刻吗？”
鲁守拙看着道士好一会，回:“刻菩萨。”
道士笑了，把怀里剩下的半个瓜递给他：“刻菩萨好，积点善缘，替自己和娃积点福气。”
鲁守拙接过瓜，咬了一口，甜得有点发腻。
两个人坐在法坛边上，谁也没说话，风里飘着桃花香
后来，鲁守拙在扬州城外搭了间草棚，天天刻菩萨，刻的菩萨跟别的不一样，眉心都点了一点朱砂，比别人家的红得多。有人问他为啥，他就笑，啥也不说。
淮水渡口那棵老桃树，第二年春天开得特别旺，满树桃花，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得满地都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