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元三年,腊月初九,皇帝下旨,于麟德殿设宴,为北境来的沈家父子接风洗尘。
说是接风,可沈毅早在半月前便奉旨出京,去往西山大营点验军务,至今未归。
宴席上只有沈廷烨一个沈家人,孤零零坐在末席,面前摆着八碟八碗,菜是好菜,可他一口都吃不下。
屁股上的伤养了十来天总算能坐稳了,可心里那口气还堵着。
这些天岚云峥每日在文华殿授课,不冷不热,既不训也不夸,讲完课便走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。
沈廷烨闹了两回,见岚云峥压根不接招,也觉得没意思,老实了。
麟德殿里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,满朝文武按品级落座,觥筹交错间,目光时不时往末席那个少年身上飘。
沈廷烨穿着簇新的锦袍,是内务府送来的,料子是好料子,可穿在他身上像套了层壳,怎么坐都不舒服。
他抬眼往上首看去。
皇帝谢彻坐在最高处,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露出一截锁骨。
他不年轻了,两鬓已有霜色,可眉眼生得极俊,年轻时想必是个风流人物,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,看谁都像在看一件物品,估量着价值,盘算着用处。
沈廷烨听他爹说过,当今圣上早年也是马上皇帝,亲征过北境,一杆银枪挑落过数十颗敌将首级。
后来不知怎的,越来越暴戾,近些年动辄杀人,朝中大臣人人自危。
“沈家小子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沈廷烨浑身一激灵,起身行礼:“臣沈廷烨,拜见陛下。”
皇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嘴角勾了勾:“沈毅的儿子,倒是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样子,听说你在北境长大,会武?”
“回陛下,臣略通骑射。”
“略通?”皇帝嗤笑了一声,“沈毅的儿子说略通,那就是很会了。”
殿中有人跟着笑,分不清有几分谄媚、几分试探。
就在这时,坐在文官前列的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,举杯笑道:“陛下,既是沈将军之子,又“略懂”骑射,何不让他当场舞剑,为陛下助兴?”
沈廷烨循声看去,说话的是礼部侍郎周鹤年,一张圆脸上堆着笑,眼睛眯成两道缝。
舞剑。
他爹是镇北将军,他是将门之子,学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,不是给人取乐的玩意儿。
让将军之子当众舞剑,跟让太子当众唱戏有什么区别?
可皇帝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,反而来了兴致:“好,沈家小子,舞一段来瞧瞧。”
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廷烨身上。
他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谢蔺坐在皇帝下首,急得直冲他使眼色,嘴唇无声地翕动:别犯倔。
沈廷烨看见了,他也看见岚云峥坐在太子身旁,手里端着茶盏,正低头撇浮沫,似乎对眼前的事漠不关心。
可就在他看向岚云峥的那一瞬,后者微微抬了抬眼,一眨眼的工夫,又垂下去了。
沈廷烨没读懂那目光的意思。
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,退了,丢的是沈家的脸,不退,就得当众舞剑……丢的还是沈家的脸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拱手:“臣领旨。”
殿侧侍从奉上一柄剑,是仪仗用的装饰剑,剑身轻薄,未开刃,沈廷烨接过来掂了掂,轻飘飘的,像竹片。
他走到殿中央,抱剑行礼。
起势。
第一式“鹰击长空”,剑走偏锋,凌厉迅疾,第二式“虎啸山林”,大开大合,刚猛霸道,第三式“龙腾四海”,身随剑转,衣袂翻飞……
他的剑法得沈毅亲传,一招一式都是北境战场上的杀招,没有半点花架子。
坐在前列的武将们神色各异,有的皱眉,有的颔首,文官们大多看不出门道,只觉这少年剑势惊人,纷纷屏息凝神。
沈廷烨越舞越快,心底那股憋了十几天的火气顺着剑锋往外泄。
他想起岚云峥的板子,想起那晚的雪,想起父亲临走时的那句话,又想起北境的风,剑势越来越急,越来越狠,到了最后一式,他本该收剑归鞘,做一个漂亮的收势。
可他没收。
他顺着惯性往前一送,剑尖直指上首。
满殿哗然。
剑尖离皇帝的喉咙只有三寸,停了。
殿中侍卫已经拔刀冲了上来,刀光闪闪,架在他脖子上,谢蔺猛地站起来,脸色煞白,周鹤年的酒杯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唯独皇帝没动。
他靠在龙椅上,低头看着那柄离自己喉咙三寸的剑,又抬眼看向持剑的少年。
安静持续了三息。
然后皇帝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龙椅扶手,声音里竟带着几分赞赏,“好剑法,沈毅教了个好儿子。”
侍卫们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办,皇帝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下,然后指着沈廷烨说:“你小子有种,敢拿剑指着朕,这满朝文武,没一个有你这样的胆。”
沈廷烨松手,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,他退后两步,跪下去:“臣一时失手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失手?”皇帝大笑,“你要是失手,那天下就没有准头了,你小子,起来。”
沈廷烨站起来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皇帝转头对身边的内侍说:“赏,赐沈廷烨金带一条,御马一匹,另赐紫金鱼袋,准其入宫带剑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金带御马还好说,紫金鱼袋和入宫带剑,那是天大的恩典。
周鹤年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沈廷烨谢了恩,退回末席坐下,他的手还抖,方才那一剑,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。
他心里确实有过一瞬的念头——刺下去,杀了这个暴君,可就在最后一刻,他的手偏了三分。
因为他看见了岚云峥。
就那一眼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