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:沈晓玲培训归来,李子沐黯然返乡
书名:浮云也自由 作者:温和的郎 本章字数:8849字 发布时间:2026-09-12

上一章回顾:住在一个宿舍的金平前往猴子老家蹲守半个月,最后无功而返。得知李子沐因猴子逃跑被停职的事情,金平对李子沐说了关于姚海波和陈军两个家庭从前的一些矛盾纠葛。

1、

停职进入了第二周,李子沐觉得自己像田里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,搁在田埂上,太阳晒着,风吹着,死又死不了,活又活不好。
   每天早上他照常起床,叠被子,洗脸,刷牙,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。金平去监房了,宿舍里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地响,一秒一秒地数着他无所事事的时间。他试着看书,那本《楚辞集注》翻了三遍,有些段落已经能背了。他试过写东西,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又划掉,划掉又写,最后什么也没留下。他试过去田埂上走走,但走到一半就折回来了——他怕碰见胡子,怕碰见陈军,怕碰见任何一个会用那种奇怪眼神看他的人。
  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。不是同情,也非嘲笑,而是一种"你完犊子了"的无声语言。
  在农场这种地方,被停职就像被贴了标签,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戳戳。食堂里打饭,有人会主动让出位置——不是尊重,是避嫌,像在躲一个传染病患者。
     但他不肯低头。
    "停职",这两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,拔不出来。他知道只要去王朝东办公室认个错,写份检讨,或许这事就能翻篇。
    但他做不到。不是检讨上那几个字写不出,是他觉得自己很委屈——猴子跑了,他有责任,但不承认自己"工作马虎、没有责任心"。
      可他不认,又能怎样?
      停职七天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     他想回家去,想回到父亲生前那所学校,与世无争做个平平凡凡的老师。自己本来就没想干这份工作,现在停了职,正好回家去。回家身上没钱,没钱要找人借。
     不是借很多,够一张火车票就行。他想回一趟老家。不是逃,是回去看看,暂时换个心境。他在白鹭洲待了半年,一天假都没请过,春节都没回去。现在停职了,反而有时间了。他想回去看看母亲,看看老家那个豫西的小镇,看看那些熟悉的面孔,让自己还能想起自己是谁。
     他翻遍了宿舍的抽屉和衣服口袋,把零钱凑了凑,一共四十七块三毛。从白鹭洲回魏县,回大李庄,火车票加汽车票,至少要八九十块。还差一半。
     他想到了出纳何姨。
      何姨是金平的妈妈,五十来岁,圆脸,短发,说话慢声细语,见谁都笑眯眯的。何姨在财务室干了十几年,管着三队干警的工资和犯人家里寄来的零用钱,手里不缺现金,也时常借给队里周转不开的年轻人。
     李子沐跟何姨不算太熟,但因为金平的关系,去财务室领工资时会多说几句话。何姨对他不错,每次都说"小李,天冷了多穿点衣"小李,你太单瘦了,多吃点,长长肉"。那种关心是长辈式的,不掺别的。

2、

下午三点多,李子沐换上一件灰色风衣,去了财务室。

财务室在二中队办公室隔壁,一间不大的屋子,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。门半开着,何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算盘,手指拨动算珠的声音清脆利落,噼里啪啦的,像下阵雨。
"何姨。"李子沐站在门口,叫了一声。
   何姨抬起头,看见是他,笑了一下,把算盘推到一边。"小李来了?领工资?还不到时候呢,要月底才发。"
"不是领工资。"李子沐走进去,站在办公桌前,手不知道往哪放,最后插进了裤兜里。"何姨,我想跟您借点钱。"

就这时,身后有人拍了拍肩膀,子沐转身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顿时喜出望外。是晓玲,沈晓玲短发蓬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,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香槟色丝巾,穿一身黑色简约西装外套,左手拎一只黑色皮包,带着一股子柔风,匆匆而至。

沈晓玲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她刚刚还在想,一会儿见到李子沐,该怎样把培训期间那些见闻说给他听——副厅长课后专门把她叫到办公室,夸奖她"思路清晰,有基础扎实",还说"年轻人多往上面走走是好事";回长沙家里,父亲坐在藤椅上,一边抽烟一边说"婚姻大事你自己拿主意";哥哥从财政局回来,把那场春节相亲闹剧从头到尾道歉了一遍,"妹,哥以后不替你做主了"——她一路上都在整理这些话,想一样一样讲给子沐听。可眼前这个穿着灰色风衣、站在何姨办公桌前搓手的男人,灰扑扑的,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。她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,缓缓收紧。省城那些明亮的课堂、副厅长赞赏的目光、父亲宽容的挥手、哥哥歉意的笑脸,瞬间都隔得很远了,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
"哎呀,何姐,好想你哟!"晓玲撒娇似地把皮包扔在桌上,走到何姐身边两手轻轻揽住何姐的肩膀,把脸靠在何姐的后脑上眼睛却望着子沐微微而笑。

她脸上笑着,眼睛却在细细地打量子沐。颧骨似乎比年前高了,眼窝有点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没刮净。这半个月来,他是不是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?她想起培训期间,每天晚上在招待所的小台灯下,她都会翻开笔记本写上几句——月光把窗纱洗得发白时,我数着你名字的笔画,在掌心,一遍遍,像数那年春天迟开的玉兰。又如,你可知,我那些未寄出的句子,都悄悄开成了子夜花。只等你经过,便落满你的肩。之类的句子——她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最后什么都没寄出去。现在又似乎觉得,他,或许并非自己想像的那个人。

"你这野丫头,去了这么久,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哩!"何姐笑着慢慢起身给晓玲去倒茶。

"你有什么事?怎么没上班?"看到子沐穿一身灰色风衣,晓玲疑惑地问。

"我……"子沐有些难为情地说:"找何姨借点钱!"

晓玲笑容渐渐收敛消散。借钱?他一个带班干警,月月有工资,为什么需要借钱?她的目光落在子沐躲闪的眼睛上,那里面有一种狼狈,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屈辱。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,像掉进了一口深井。省城那些课堂上,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,子沐虽说有些书生气,但好歹算是个有骨气的男人。可眼前这个实情,让她对自己曾经的判断有些动摇了。她想起回长沙时哥哥说的那句玩笑话:"你呀,眼光太高,喜欢文人书生,可书生未必有出息。"她当时没接话,现在却不由自主地拿眼前的子沐和哥哥口中那些"有出息的书生"比较起来。

这时何姨说起来:"不是我不借你,小李,你要找王大胡子签字,财务室有规定的!公家的钱,我私人不好做主的!"

晓玲走过来,拍了拍子沐:"你出来一下,我有话给你说!"
子沐跟着走出门外,晓玲严肃地问:"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你借钱干什么?"
  "我得回家一趟,手头差点钱!"
   晓玲连忙转身进屋拿出那只黑色皮包,从里面掏出自己的钱包:"你要多少?五百够不够?不够我还有。"说着将五百块钱塞进子沐手里,略带责备地说:"知不知道,你这样很丢面子。"说完用指头在他额头狠狠按了一下,又一把将他推出去。

她的手指按在他额头的时候,忽然想起省城培训的最后一个晚上。同宿舍的林会计拿出一瓶当地米酒,两个人对酌,林会计半醉着说:"晓玲啊,你条件这么好,从省城到偏远农场,图什么?"她当时笑笑没回答。现在她知道了,图的是那个人额头上有她按过的温度,图的是他手心里攥着她给的钱时会脸红——可这份图谋,她突然觉得有些沉重了。她看着他弓着背走远的背影,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:既心疼他低头求人的窘迫,又恼恨他一个男人家落到这般田地,还隐隐地,对那个她记忆中"挺拔、较真、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劲儿"的子沐,产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失望。

他手里攥着那叠钱,手心发烫,喉咙发紧,震惊、感激、愧疚、难堪一齐涌上来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3、

晚上,李子沐正要去晓玲屋子坐坐,不料有人敲门,子沐开门一看,正是晓玲。

"你怎么——"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琴弦拧得太紧,快要断了。

沈晓玲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落在他的脸上,停了几秒。

"你瘦了。"她说。

"我——"李子沐的脸一下子烫了,忽然觉得无地自容——下午他跟何姨借钱被拒,这种狼狈,沈晓玲看在了眼里。

他想解释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。

晓玲看着他涨红的脸,心里忽然滑过一个念头:这副模样,放到省城那些落落大方的年轻人里,恐怕给人介绍起来脸上都挂不住。这次培训,省财经学院请了好几位企业老总和机关干部来讲课,那些人说话利落、办事果断、遇事往前冲。副厅长甚至暗示过她,"小沈,你要是愿意,调上来也是可以运作的。"她在长沙的那些夜晚,不是没有动过心。可她偏偏回来了,回到了白鹭洲这个泥巴路、青砖房的地方。她对自己说,是为了一份纯真的感情。可眼前这个瘦削的、颧骨高耸的、站在宿舍中央手足无措的男人,值得她放弃省城的窗明几净吗?她的心像天平的两端,一头放着明亮的前程,一头放着这个迂腐的书生,左右摇摆,每摇摆一次,心里就疼一次。

"你呀,性格还是这么硬。王胡子那脾气,全队谁不知道?硬碰硬,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。等会你跟我去胡子家里。"

"不去!我不会给他道歉的!"李子沐一惊。

"不低头是骨气,可硬扛是傻气。"沈晓玲看着他,眼神认真,心里却在叹气:骨气?她培训时就想过,一个人如果只有骨气没有变通,就像一把没开刃的刀,好看,但没用。以前她欣赏他的书卷气,那是白鹭洲这泥地里长不出来的东西,可她同时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,书卷气太浓的人往往迂腐,迂腐的人往往不懂得转弯,不懂得转弯的人生,就会像他现在这样——被停职、借钱、缩在宿舍里连食堂都不敢正点去。她心目中的恋人,应该既有文人的清正,又有市井的韧劲;既有读书人的眼界,又懂得怎么在泥地里踩稳脚跟。可子沐,似乎只有前半截。

"那你还要不要上班?还要不要在三大队待下去?晚上我正好也要去胡子那里,我俩一起去。走,跟我去他家。"

"不去。"他说,声音硬得像石头。

沈晓玲没有生气,也没有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身,拿起桌上的《楚辞集注》,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,小声念了一句:"苟余心其端直兮,虽僻远之何伤。"

她念得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"子沐,"她合上书,放回桌上,"你的心是端直的,这我知道。但这种僻远之地,不是用来伤你的,是用来磨练你的。你不去,就永远停在这里,哪里都去不了。"

她说这番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哥哥的影子。哥哥在财政局,从科员到副科长,栽过跟头、写过检讨、被人穿小鞋,可每次都能笑嘻嘻地爬起来。哥哥常说:"小妹,这世上,能弯腰的人才能走远路。"她不自觉地拿哥哥和子沐比较起来。哥哥也是读书人,可哥哥身上有一种子沐没有的东西——是那种在机关里滚爬之后磨出来的圆融。她以前觉得那叫世故,现在却觉得那叫生存。生存,多朴素的词,可子沐懂吗?

李子沐站在宿舍中央,灯光照在沈晓玲的脸上,她的轮廓在光线里变得柔软,但眼神是硬的,硬的像一把刀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,沉默了很久。

"你这人很迂,不是我要说你,"晓玲转身坐在椅子上,"胡子骂了两句就这么难受?敢和谁干仗不叫勇敢,勇敢的男人就要承受得委屈、不公和误解!做错了就坦然面对,逃避算不得好汉!其实胡子吧,他这人很仗义的,虽然平时也有点霸道,但为人还算不错的。胡子真要整你,他绝不是这样,他会让纪委给你来个处分,再把你交场部。现在让你在家呆几天,冷静一下,也好!哎,劳改队环境说复杂也复杂,说简单也简单,生活就是这样,但不是你我这些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所想象的样子!"

她说"不是你我这些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所想象的样子"时,心里其实在说给自己听。她当初从省城财经学院毕业,分配下来时,同学都笑话她"从省会到农场,跌到深沟里去了"。她不在乎,她觉得有理想就行,后来她又庆幸有了爱情。可现在爱情摆在她面前,是一副瘦削的、被停职的、需要她掏五百块钱才能买火车票的模样。她想起副厅长那句"思路清晰,有业务眼力",想起长沙家里父亲那句"婚姻大事你自己拿主意",想起哥哥那句"妹,别委屈了自己"。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她头疼。她终于明白,她这次回来,已经不是单纯地"回到子沐身边"了——她带回了省城的见识、带回了更高的眼界、带回了对自身处境的重新掂量,而子沐,还停留在她离开时的那个位置上,甚至退了一步。

这时候,李子沐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夹衣,把头发梳了梳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镜子里的人瘦了,颧骨比半年前高了,眼睛下面有青影,嘴角往下撇着,像是跟什么较劲。

沈晓玲回屋子后过来,手里拎着两瓶酒——还是长沙的文君酒,用红纸包着,跟过年时带去王胡子家的一样。

"你又买了?"李子沐问。

沈晓玲没回答,只说了一句:"走吧。"

夜里的白鹭洲安静得像一座坟墓,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天上有半个月亮,被云遮着,光线昏昏沉沉的,照在青砖路上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。

两人并排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李子沐的脚步声很重,沈晓玲的脚步声很轻,一重一轻,像两种不同的心跳。

沈晓玲的心跳尤其乱。她看着身旁这个沉默的、低着头的男人,忽然想起自己离开长沙前一天晚上,母亲收拾行李时说的那句话:"玲玲,你跑那么远的地方,到底图个啥?"她当时搂着母亲说:"图那里的人好。"母亲又问:"好在哪里?"她答不上来。现在走在这条泥巴路上,她更答不上来了。子沐好在哪里?好在读书多?可读书再多,眼下还不是被停了职。好在对人真诚?可真诚换不来一碗安稳饭。好在……她不敢往下想。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:沈晓玲,你可以拉他一把,但你不能拉他一辈子。如果他自己站不起来,你将来嫁给他,日子怎么过?

4、
快到王朝东家门口的时候,沈晓玲忽然停下来。

"子沐,"她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"待会儿进去,你别说话,让我说。不管他说什么,你都别顶嘴。"

她转过身的那一刻,心里掠过一阵疲惫——她不想连这种事都要她来替他周旋。她沈晓玲在省城培训时,是可以坐在副厅长对面侃侃而谈的人,可回到白鹭洲,她做的第一件事,居然是替一个男人去求情。她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压下这口气,对自己说:最后一次。就最后一次。如果这次之后,他还是这副硬邦邦的样子,她真的要重新考虑了。

王朝东家的灯亮着,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门口的石榴树照得影影绰绰。沈晓玲敲了敲门。

"谁?"里面传来王朝东的声音,粗声粗气的。

"老大,是我,晓玲。"

门开了。王胡子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秋衣,袖子撸到手肘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他看见沈晓玲,脸上露出了笑容,但笑容在看见她身后的李子沐时,凝固了一瞬,然后慢慢收了回去。

"进来吧。"他说,侧身让开了门。

"老王,哪个来了?"卧室传来声音。

"哈哈,小沈回来了!坐坐坐!"胡子一边让一边回答。

听到晓玲的声音,余姨连忙从旁边卧室出来,开始给晓玲和子沐倒茶。

"看你还带些东西干嘛呀,这又不是逢年过节!"余姨嗔怪道。

晓玲把两件礼品放在靠墙的木柜上,和子沐接过余姨的茶,坐在胡子旁边的沙发上,子沐手足无措,更是一阵局促不安。

客厅里的灯很亮,照得人眼睛有些不适应。

电视开着,胡子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几盒茶叶和一只不锈钢保温杯。

胡子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子沐,脸上一丝诧异稍纵即逝,然后望着晓玲说:"这几天我就想小沈也该回了,上午去场部开了个党委扩大会,下午又去工地转了一圈。你回来了正好,接到通知没有?这两天会要你到场部财务科搞成本核算!"

"这个我接到通知了,明天去!"

接着两人又粗略地核对了今年的几项专项成本。

"这次培训还顺利吧?其实,场长老吴找过我,要调你去场财务科,我舍不得放。说心里话,下面表现好的年轻人,我一个都舍不得!不过,你要真是有更好的地方,我也不会拦你,不会影响你的前途!"胡子笑吟吟地望着晓玲。

胡子这番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晓玲的心里。她想起副厅长私下说的那句"只要你愿意,可以考虑把你调上来",想起省城招待所窗外车水马龙的夜晚,想起自己对着玻璃窗发呆时画的那些圈——一个圈是子沐,一个圈是省城,两个圈相隔几百公里,她把自己夹在中间。现在胡子说"不会影响你的前途",这六个字让她心底那杆秤又晃了一下。前途,多重的词。她今年二十五了,再过两年不挪窝,这辈子就钉在白鹭洲了。子沐呢?子沐能不能挪?看他现在这个样子,别说挪了,连眼前的坎都迈不过去。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"老大,"晓玲望了一眼子沐说,"李子沐的事,想跟您说说。"

王朝东的眉毛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
"今天小李想给你认个错,这些天他一直很内疚,李子沐年轻,性子直,做事冲动,不懂转弯,跟您起冲突是他不对。他心里其实很敬重您,也知道监管责任重,就是嘴硬不会说话。这次是他来给您赔个不是,您大人大量,不跟年轻人一般见识。"

沈晓玲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"那天犯人跑了,他光着脚在雨里追了十里地,回来发了三天高烧。这事队里谁都知道!"
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余光扫着子沐。他低着头,双肩微微塌着,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苞谷。她忽然觉得有点累——她替他说话,替他圆场,替他买酒,替他低头,可他自己呢?她就想知道,他什么时候能替他自己站起来。她想起长沙老家,哥哥说过一句话:"妹,你太能干了,能干的女人容易把男人惯懒。"她当时笑哥哥在胡说,现在却觉得哥哥说的每个字都砸在了心坎上。

王胡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没有说话。

"老大,您是老领导了,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回来上班。您要是觉得他带班不行,就让他干点别的,这样子下去也不是个办法。"

王胡子脸色几度变换。他盯着李子沐,又看了看沈晓玲,最终重重哼了一声。

5、

李子沐坐在旁边,低着头,看着桌面上那道被烟头烫焦的印子。沈晓玲每说一句话,他心里的那根刺就往肉里扎深一分。不是因为她说的不对,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应该由他自己主动说,但他说不出口。他说不出口,是因为他不肯低头。现在沈晓玲替他低了这个头。

晓玲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,又被她按下去。她问自己:沈晓玲,你图他什么?图他骨气?可骨气用到这种时候就是犟。图他才气?可才气不能当饭吃,不能帮他重新走上岗位。她想起培训课上副厅长举的例子——"一个财务人员,既要坚持原则,又要懂得灵活变通,不然账做不平,人也做不平。"她当时在笔记本上记了这句话,现在觉得这句话放在婚姻上也适用。她坚持的原则是什么?是找一个正直的人。可她如今发现,正直和迂腐之间的距离,比她想象的要近得多。

王朝东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在李子沐身上扫了一下,又移到沈晓玲身上,来回了两三次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"小沈,"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"你们俩,到底什么关系?"

沈晓玲没有犹豫,也没有脸红,只是笑了笑,说:"胡子哥,您别管什么关系。您就说,这事能不能原谅?"

她笑着,可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响:我跟他什么关系?我自己都快说不清了。是恋人?可恋人之间应该互相扶持,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一个牵着瘸马走路的人。是朋友?可朋友不会大晚上拎着酒替他求情。她答不上来,只能把问题推回去。

王朝东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很重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
"我不是为难他。"王朝东说,语气软了一些,"我生气是他那个态度。在会上当那么多人,还振振有词,还说'不止我一个人的责任'。什么意思?他想说谁?说我?还是说陈军?他又有多大委屈?"

他笑了笑,又说:"我王朝东在农场干了十几年,手底下也跑过犯人,也挨过处分。我什么时候推卸过责任?他一个刚来的年轻人,出了事不先检讨自己,先想着谁对不住他,这样态度能行?"

沈晓玲没出声,静静等胡子说完,才轻轻地说了一句:"老大,他现在知错了。"

她说完,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碰李子沐。

那一碰,她用了几分力。她心里说:子沐,这是最后一次我踢你这一脚了。你要是还不知道自己开口,以后的路,你就自己走吧。她想起省城回来的火车上,自己翻着笔记本,在上面写了三个字:"值不值?"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现在这个问号悬在王朝东家的客厅里,悬在子沐低垂的头顶上,也悬在她自己的心上。

李子沐知道,轮到他说了。

6、

李子沐抬起头,看着王朝东。王朝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,眼角的皱纹比半年前深了,鬓角的白发也多了一些。他忽然想起老伍说的话——"王朝东脾气大,其实心眼并不坏。"
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"老大,"他说,声音有些涩,"那天在会上,我不该那样说话。猴子跑了,是我的责任,我认。我向您检讨。"

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刺断了一截。不是拔出来了,是断了,断在了肉里,以后可能还会疼,但至少不会再往里扎了。

王朝东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端起茶杯,一口喝完了,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。

"好吧。"他说,语气还是硬的,但比刚才松了一些,"先写份检查交给老皮,明天你还是回二中队,配合陈军把中队的事搞好!"

"听到没?"晓玲对子沐说:"其实吧,我们三队就是一个大家庭,老大就如同父母。磕磕碰碰在所难免,都不要放心里去,共同目的都是把事做好!"

"这丫头说话中听。我这次是看了你的面子啊!"

"老大,小李他还想回一趟老家,他妈妈身体不好,过年他也没回去,也该回家看看他妈妈了!"晓玲补了一句。

"现在生产任务紧,给你一星期时间,快去快回!"胡子爽快地说。

"谢谢老大。"李子沐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颤。

王朝东没有看他,只是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。

俩人走出胡子家时,李子沐本想拉拉她,却缩回手,跟在她身后,放慢了脚步。

两人走到沈晓玲屋门口时,她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月光被云遮住的一瞬。

"你回屋去吧,明天还要赶火车。"

看着李子沐转身走开的背影,晓玲嘴角微抿,明亮的眼神暗了下去,她轻轻叹了口气,掏出了钥匙。
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她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如果子沐以后还是这副样子,还是不知道转弯、不懂低头、不肯在现实面前弯腰,那她沈晓玲,就要为自己打算了。她不能一辈子牵着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走路。省城的机会、副厅长的赏识、父亲的宽容、哥哥的提醒,都在她脑子里转。她爱李子沐的书卷气,可她更清楚,婚姻不是靠风花雪月过日子的。子沐的书卷气是花,可花不能当饭吃;她需要的是既能赏花、又能种地的人。这个人,子沐现在还不是。将来呢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把那五百块钱塞进他手里的时候,心里有一个地方,已经不知不觉冷下去了。

她推开门,屋里黑漆漆的。她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窗外月光照进来,地上有一小片白。她想起培训时同屋林会计说的那句话:"晓玲,你条件这么好,何必把自己绑在那个地方?"她当时没回答,现在站在黑暗里,她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:林会计说得对。她沈晓玲可以有更好的选择。至于子沐——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——就看他以后,能不能长出点让她刮目相看的东西来。如果不能,那她,只能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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