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护士推车进来发早药。
车轮碾过地砖,在两张床之间停下来。护士从药车第一层拿出三颗白色药片放进纸杯,递到林渡床头柜上。又从第二层拿出两颗黄色药片,放进另一个纸杯,走向中间床。孙磊已经坐起来了,接过纸杯,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,喉结动了一下,咽了。他把空纸杯放回床头柜,杯口朝下扣着。
林渡拿起自己的纸杯,看了一眼杯底的三颗白色药片。圆形的,大小均匀,和第一天进来时吃的一模一样。他没有犹豫,仰头把药片全部倒进嘴里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,咽了。味道是苦的,但苦味很淡,在舌根上停了一瞬就消失了。
上午九点,他去走廊做常规检查。
量血压的地方在护士站旁边的角落,一张椅子、一台电子血压计、一个记录本。苏晚坐在那里等他。她的护士服袖口还是那块墨渍,没洗掉,墨蓝色,藏在白大褂的折边里。她看见林渡走过来,站起来,把袖带从血压计上拆下来,展开。
“坐。”
林渡坐下来,把左臂伸出去。苏晚把袖带绑在他上臂,绑得很紧,比她平时绑得紧,几乎勒进了肌肉。她按下充气按钮,袖带鼓起来,压力值在屏幕上跳动。林渡看着她的工牌——临时工·第七日执行组。和之前一样,三个星期了,没有换过。
“血压正常。”苏晚记录完数据,松开袖带,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。“一切正常。”
她把笔别回记录本上,站起来走了。林渡坐在椅子上,手臂上留着袖带绑过之后的淡红色勒痕。
中午吃完饭,林渡回到病房。孙磊已经躺在床上了,被子拉到腰,手机举在面前,手指在屏幕上划。林渡也躺下来,面朝窗户,背朝孙磊的方向。他侧着身子,把手伸进枕头底下。枕套内侧有一个开口,缝线脱了两针,露出里面的枕芯布面。他把那部黑色备用手机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来,顺着开口塞进去,贴在枕芯布面上。手机壳是磨砂的,和布面接触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。他把手缩回来,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,把那个开口压在最底下。
整个过程,他的动作很轻,被子和身体挡住了所有视线。孙磊在中间床上翻了个身,手机掉在脸上,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划。
下午两点,林渡从行李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信号格是空的,一个叉。电量和昨天一样,掉了一格。他把手机放回去,拉上拉链。站起身的时候,衣角带了一下椅背,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落在地。他弯腰把外套捡起来,抖了一下。外套右侧口袋的内衬翻出来一截,线头从接缝处冒出来,灰色的线头大概一厘米长。他用指头把线头塞回接缝里,按了按,放回椅背上。行李袋在床头柜下面,拉链头露在外面,从门口一眼就能看到。
下午四点半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周远的脚步比平时慢,像是刚查完上一间病房有点累。他在301门口停了一下才推门,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。他手里拿着林渡挂在床尾的病历夹,翻开第一页,手指顺着表格往下滑。“一切正常。”他说,翻到第二页,“明天下午三点的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。”他合上病历,挂回床尾。林渡说好。
周远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有立刻按下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孙磊。
孙磊躺在床上,一只手拿着手机,一只手的绷带搁在胸口。他感觉到视线,抬头看了一眼周远,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。周远松开把手,折返回来,走到孙磊床边。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白药瓶,放在床头柜上。“晚上睡不着可以吃一片。”他说完转身走了。
孙磊拿起药瓶,翻到背面看标签,拧开瓶盖,倒了一颗在掌心里看了看。白色药片,比早上吃的那三颗大一些,中间有一道刻痕。他把药片倒回瓶里,拧上盖子,放在床头柜上。林渡看见了瓶身上的绿字——盐酸舍曲林片。剂量那一栏写着“50mg”。周远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,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铺进来,在地砖上拉了一条窄长的亮带。
门关上后,林渡从床上坐起来。“你才住进来两天,他就给你开安眠药。”
孙磊把药瓶从床头柜拿起来又放下,瓶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他说我昨天晚上的睡眠监测数据不好,我睡着的时候心率偏低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转述一段自己也不太信的诊断。
林渡伸手把药瓶拿过来。手指碰到瓶身侧面的标签,标签表面有一层蜡光感,鉴定术触发了。一个信息片段闪了一下——处方日期:三天前。开具科室:院长办公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瓶盖上的生产日期,烫金字体,压印的日期也是三天前。三天前,他还没住进这间病房,孙磊还没被分到中间床。三天前,这瓶药已经被从院长办公室开出来了,等着有人来领。
他把药瓶攥在掌心里,塑料壳的凉意从皮肤透进去,在指腹上停留了几秒。他把药瓶放回床头柜,瓶身正对着孙磊的方向,标签朝外。孙磊没有再说什么,翻身朝向墙壁,被子拉到肩膀,手腕缩在胸前。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匀。
晚上八点,灯还没熄。
林渡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了一下备用机的位置。手机还在,贴着枕芯布面,外壳有一层和布料接触之后产生的微温。电量满格,他昨晚确认过。孙磊已经睡着了,药瓶立在床头柜上,瓶口朝下,里面少了一颗,是孙磊下午倒出来又放回去的那颗,他放回去的时候可能少了一颗,也可能是瓶子里本来就少。还剩九颗,白色的药片在瓶底堆成一个斜角。
林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。走廊里,脚步声从301门口经过,皮鞋底踩在地砖上,不急不慢,没有停。脚步声往东边去了,越来越远。
他在黑暗中把备用机从枕套的开口里抽出来。手机壳擦过布面,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。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口袋——那件他明天要穿着出院的外套,灰色的,拉链拉到一半,内衬有一个暗袋,手机塞进去刚刚好。口袋的线脚本来就有点松,手机的重量把布料往下坠了一截。他伸手压了压口袋外侧,确认手机不会从暗袋里滑出来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下午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