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林渡站在窗口。
楼下院门口那辆银灰色轿车还在原位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，车头朝东，停在白线里面。驾驶座的遮阳板放下来了，挡住了侧窗，从三楼这个角度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。车窗玻璃反着光，镜面一样，映出住院部大楼的轮廓。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大约十秒，抬手把窗帘拉上了。米色的窗帘合拢，把外面的光挡掉一半，房间里暗了一截。
孙磊坐在中间床上，看着他。他的手腕上缠着新绷带，纯白色，从腕关节到手肘，缠得很规整，每一圈的角度都一样。床头柜上那张撕过边的粉色卡片被翻了个面，正面朝下扣着，只露出白底上两个模糊的字痕。
“你要走？”孙磊问。
林渡没停手。他从床头柜下面把行李袋拉出来，拉开拉链，把叠在椅子上的两件换洗衣服放进去，又把充电器和剃须刀从抽屉里拿出来，绕好线塞进侧袋。动作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一个真的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的病人。
“明天出院，提前收拾。”他说。
孙磊把绷带重新缠紧。他手腕上的旧绷带刚换过，新绷带很干净，但他还是用手掌按了按边缘，按得绷带贴得更紧了。“你昨天问的那一串问题——”他的声音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，“查出什么了。”
林渡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他手里正拿着那部备用手机，手机壳是黑色的，磨砂表面，在掌心有一层薄薄的体温。他捏着手机停了一下，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，拉上拉链。
“等明天出了院再说。”他把行李袋放到床头柜下面，推进去，推到底，只露出拉链头那一截。
楼下传来一声引擎启动的声音。很轻，但窗户关着的情况下，这个声音从楼下传到三楼还是很清晰。引擎响了两秒，然后熄了。没有车子开走的声音，没有轮子碾过地面，只是引擎响了两下又停了，像是有人在试车，或者有人在车里踩了一下油门确认什么。
孙磊没有再追问。他把床头柜上那张粉色卡片翻过来，看了一眼正面，又翻回去，扣在原来的位置。他的手指在卡片边缘压了一下，卡片在柜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。
林渡拿着水杯往厕所走。他进了厕所，反手把门关上，锁舌扣进门框的卡槽里。厕所很小，一个马桶，一个洗手池，一面镜子。他把水杯放在洗手台上，蹲下来，脱掉右脚的拖鞋，把鞋垫从鞋底里抽出来。鞋垫是灰色泡沫材质，边缘已经磨得有点起毛。他从鞋垫下面掏出那张叠好的纸。
纸是白色的，不大，折叠了两次，折线压得很实。他展开，上面四个字：明天见。黑色圆珠笔，字写得不大，但每一笔都压到了纸面的最深处，笔迹在纸的背面留下了凸起的印痕。他看了一遍，重新叠好，这一次他没有放回鞋垫下面，而是塞进鞋垫边缘的缝隙里——把鞋垫掀起来一条缝，纸片推进去，再把鞋垫压平，用脚踩了一下，确认不会滑出来。
他打开水龙头，水流出来，白色的水柱冲在洗手池壁上，发出持续的哗哗声。水声维持了大约十秒，他关上水龙头，弯腰把鞋垫放回拖鞋，穿上拖鞋站起来。
走出厕所的时候，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，日光灯管一层一层地打开，从走廊东头开始亮，一直亮到西头。
晚饭送来了，餐盘放在门口的回收架上。林渡去端进来，一份米饭、一份青菜、一份蒸蛋。孙磊那份他也端进来了，放在孙磊的床头柜上。孙磊靠在床头上看了一眼蒸蛋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胃口。”
“吃点。”林渡把筷子递过去。
孙磊接过筷子，在蒸蛋上拨了一下，没往嘴里送。他把筷子放下来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了，显示时间六点四十分。他看了一眼，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。
林渡把自己那份吃完了，饭粒一颗没剩，蒸蛋刮得很干净。他把空餐盘放回门口回收架上，回来的时候路过孙磊床尾，停了一秒。
孙磊的手机屏幕亮着，刚刚锁屏，但通知栏还没消失。通话记录最上面一行，备注是“陈护士”，时间显示“17:52”，通话时长“1分12秒”。刚才林渡去厕所的时候，孙磊打了一个电话给陈护士。他收回视线，走回自己的床边，坐下来。
晚上十点，灯熄了。
林渡平躺着，被子盖到胸口，双手放在身体两侧。他闭着眼，呼吸放得很轻，和前两天一样，匀速、平稳。孙磊的呼吸声从中间床那边传过来，刚开始很浅，像是还没睡着，后来慢慢变深、变匀，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二十分钟后，孙磊的呼吸变了一下。
不是变深，也不是变浅，是节奏突然变了一下。之前的呼吸声均匀而规律，中间那一下像是有人在他鼻孔下面按了一下暂停键，呼吸断了半拍，然后又接上了。他不是醒了，但也没有在睡觉。他醒着，闭着眼，在等什么。
林渡没有睁眼。
深夜，他被声音弄醒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在他安静的睡眠中足够清晰。是孙磊在说话，压得很低，像是嘴唇贴着手机话筒，怕被别人听见。
“他不动。明天照常。”
停顿了大约几秒。对面说了什么，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透出来，很小，他听不清内容。
“嗯，明白。”孙磊说。
然后是一声轻微的“嗒”，电话挂了。孙磊翻了一个身，被子响了一下，布料摩擦的声音很短促，然后不动了。
林渡在黑暗中睁着眼。他没有翻身，没有动，呼吸还是原来的节奏。鞋垫底下的纸条边角硌着他的脚心，纸的触感从鞋垫和脚掌之间透上来。纸片的位置和他放进去的时候一样，没有被换过，没有被翻出来，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粉色卡片，手指在卡片背面滑过去。昨天新出现的那行打印体字还在——“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”。他把卡片放回去，手缩回被子里。窗外院墙上的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，落在地砖上，像一根拉直的线，从窗台延伸到床边。
他没有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