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门在身后合上，林渡没有开灯。
手机手电筒的光柱落在最里面那个铁皮柜上，挂锁已经打开了，锁梁垂在一边。他拉开柜门，黑色硬皮封面的登记簿还在原位。他把书拿出来，走到门口，靠着门板坐下来。手电筒立在地砖上，光柱朝上，打在门板的铁皮上，反射出一层柔和的散射光。
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。
237·林渡·胃溃疡·15:00。那一行字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，打印体，宋体，字号和前面二百三十六行完全一致，墨色均匀，没有任何粗细变化。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，久到手电筒的光柱开始闪烁——手机电量在往下掉。他把屏幕调暗了一档，光柱稳定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右手食指按在“林渡”两个字上，用力压下去。
鉴定术触发了。
墨水成分：激光打印机碳粉。打印时间：三日前。打印设备序列号：HP-0715。设备位置：院长办公室。
他的手指压在纸面上没有松开。三日前。三天前。他三天前还没有住进医院。三天前他还在自己的公寓里，胃疼，吃了两片铝碳酸镁咀嚼片，后来痛感加剧，挂了急诊，被送来和仁医院。那是入院当天的凌晨。入院当天，他记得很清楚，急诊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后直接开了住院单，说“需要住院观察”。他没有多想，胃溃疡住院是常事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在他住进这间病房之前三天，他的名字已经被打印在登记簿上了。林渡，胃溃疡，237号，出院时间15:00。他住院的时间、病种、编号、出院日期，全都在他走进这扇门之前就被安排好了。
他把手指从纸面上松开。指腹上留了一小片指纹印在“林渡”两个字上，油渍覆盖了部分碳粉，字迹有点发亮。他用袖口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，把指纹印擦掉了。碳粉被袖口的纤维带起来一点，白袖口上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灰色痕迹。
他合上登记簿，坐在地上一分钟没动。手电筒的光柱立在他面前，光打在对面的铁皮柜门上，柜门的金属面反出一层冷白色的光，他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他把登记簿放回铁皮柜，把挂锁扣好，锁梁按下去。咔嗒一声。他站起来，把手机手电筒关掉，拉开档案室的门走出去。走廊里的灯亮着，空气里有种很淡的消毒水味，混着某种金属锈蚀的气味，从某个通风口里渗出来。
他回到301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孙磊还坐在床沿上。他换了一身病号服，干净的，蓝色条纹，领口没有汗渍。他手腕上的绷带也换过了，新的，纯白色，绷带边缘整齐地贴在皮肤上，没有缝隙。床头柜上那张被撕过边的粉色卡片还在原位，卡片上的名字和日期清晰可辨。
“你几号？”孙磊抬头看他，眼睛里没有睡意。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很随意，就像问别人几点了。但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，拇指压住食指的关节。
“明天。”林渡说。
孙磊低下头，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。新绷带在灯下白得发亮。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绷带边缘，按的位置就在腕关节下方两指宽的地方。白色表面立刻渗出一小点红色，像一颗针尖大小的朱砂痣，慢慢往外洇。
孙磊把袖子撸上去，露出手腕给林渡看。“他们说七天就能好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下巴上的那颗小痣在灯光里有一点阴影。“但你看，还渗血。”
林渡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秒。红点很小，但边缘不整齐，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，被绷带表面的纤维吸收，扩散成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。他伸出手，指尖碰了一下绷带边缘，碰到的是胶布和布面交界的部分。
鉴定术触发。
伤口类型：切割伤。愈合状态：人为延缓。药剂成分：肝素（抗凝血）。
他的手没有收回来，指尖还停在绷带边缘。肝素。一种抗凝血剂。正常伤口愈合过程中，血小板聚集形成血栓，血管收缩，伤口慢慢闭合。肝素的作用是阻止血栓形成，让伤口始终保持微量渗血的状态。这个伤口不会愈合，只要持续用药。孙磊手腕上的切口不是愈合慢，是被人用药故意让它不愈合。
他收回手。孙磊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。林渡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多说。他把手插进口袋里，口袋里的手机还保持着刚才调暗屏幕之后的温度。
走廊里传来轮椅声。
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，很慢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有人在用不均匀的力气推着轮椅往前走。声音从走廊西头过来，经过护士站，经过电梯口，越来越近。到301门口的时候，轮椅声停住了。
林渡和孙磊同时看向门。门关着，白色的门板，门把手朝下，没有动。门缝下面的光带被一双脚挡住了，很窄的一条阴影，轮椅的轮子停在光带上。停顿了大约三秒。然后轮子重新滚动起来，往东走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吞掉。
林渡走到窗前。
楼下院门口，路灯照着一辆银灰色轿车的车顶。车停在院门外的白线里面，车头朝东，车身侧面有一层很薄的反光，是路灯和月光共同铺上去的。和接老太太那辆一样的颜色，一样的车型。他看不见驾驶座有没有人——车窗反光挡住了里面，玻璃反射出住院部大楼的轮廓，三楼窗口的位置，正好是他自己站在这里的倒影。
他在窗口站了一会儿。路灯下面没有人走过来，没有穿白大褂的人影，没有黑西装，没有护士。那辆车停在那里，引擎没有启动，排气管口没有热气升腾的痕迹。但他记得这种车。老太太被接走的那天早上，停在同一个位置。
他转身从窗口走开，坐回自己的床上。孙磊已经躺下了，面朝墙壁，被子拉到肩膀。他的手腕缩在被子里，看不见绷带，看不见红点。林渡把被子拉到膝盖上，掏出手机，屏幕调回正常亮度。通知栏空白，信号满格。
他没有查任何东西，锁了屏，放在枕头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