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护士站空着。
苏晚不在,配药室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玻璃瓶碰撞的细碎声响。值班的换了一个护士,在配药室里忙着什么,背对着外面。林渡走到护士站柜台前面,站了两秒,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。他拉开第二抽屉。
抽屉里有一串钥匙,大大小小十几把,串在一个铁环上。他翻了两下,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。他认出了那把最小的——钥匙头是六角形的,表面的镀层磨得发白,齿口很浅,挂锁用的。他把钥匙从铁环上摘下来,攥进手心,关上抽屉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灰色铁皮门前,掏出钥匙。门没有锁——他上午出来的时候没有锁门,因为钥匙还留在护士站。他直接推门进去。
最里面那个铁皮柜,挂锁还在。他蹲下来,把钥匙插进锁孔,向左拧了半圈。锁芯涩了一下,但转得动。锁梁弹开,他把挂锁摘下来放在地板上,拉开柜门。
里面只有一本书。黑色硬皮封面,A4大小,厚度大约两厘米。封面没有任何字,边缘有些磨损,露出底下的灰色纸板,四角有两处被压出了很浅的凹痕。他把书拿出来,掂了一下,不重。翻开第一页。
表格。四栏——编号、姓名、诊断、出院时间。第一行:“001·张建国·肺炎·15:00”。日期栏在最左边,写的“2021年4月”。他继续往下翻。每一页二十行,正反两面都写满了。名字是打印体,宋体,字号一致,墨色均匀。诊断栏也是打印体。出院时间栏,全部写着“15:00”。每一行,每一页,从头到尾,没有例外。
他翻到中间部分,手指停在了一行上。老太太的名字。189·周桂芳·慢性胃炎·15:00。下面几行,210·陈元·皮肤肿物·15:00。再下面,211·赵卫国·腰椎病·15:00。三个熟悉的名字。他盯着老太太那一行看了几秒,目光移到最后一栏。
每个名字最后一栏的表格空白处,多了一个手写字母。圆珠笔,蓝色,写在打印体的旁边,字迹很小,但不潦草。老太太后面写的是“C”,陈元后面是“B”,轮椅男后面是“A”。他继续往前翻,前面的名字后面也有字母,有的写“A”,有的写“B”,有的写“C”,轮流交替,没有规律。字母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,收笔的弧度一致,力度一致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表格的最后几行是空白的,但最下面一行已经被提前填好了。他的信息。237·林渡·胃溃疡·15:00。名字是打印体,诊断是打印体,出院时间是打印体。但名字后面没有字母。那个位置是空白的,留着一个圆珠笔可以落笔却始终没有落下的空隙。
他掏出手机,对着这一页拍了一张照片。然后翻回前面,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,翻到最新一页,用圆珠笔抄下了老太太、陈元、轮椅男的编号和字母。189·C,210·B,211·A。他写完,比对了一下——他的手写字迹和登记簿上那些手写字母明显不同。他的字偏小,收笔快;登记簿上的字偏大,收笔圆。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。登记簿合上,放回铁皮柜,把挂锁重新扣好,锁梁按下去。咔嗒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出档案室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还是空的。他走到护士站,把钥匙放回第二抽屉,关上抽屉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。
回到301,他推开门。中间床上那个男人已经醒了。孙磊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张粉色卡片,正在撕卡片的边角。卡片的一角已经被他撕下来了,碎纸屑落在床单上,还有一些落在床头柜上。林渡走过去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卡片——上面印着孙磊的名字和出院日期,孙磊·第七日出院·时间:明天下午三点。
孙磊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高,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,和手腕上绷带的位置形成一种奇怪的平衡。他把撕下来的卡片角捏在指间,搓成一个很小很紧的纸团,纸团被搓得发亮。林渡坐到自己的床边,翻开刚才抄录的名单。老太太C,陈元B,轮椅男A。他合上本子。
孙磊把纸团弹进了垃圾桶,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“嗒”的一声,落进桶底。他重新躺下去,面朝墙壁,把被子拉到肩膀,和之前一样的姿势。
“你也快了吧。”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。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坐在床边,手里攥着笔记本。窗外院墙上的灯亮着。中间那张空床——现在已经是孙磊的床——被子随着孙磊的呼吸微微起伏。他的手在被子底下,缠绷带的那只手腕应该缩在胸前或者肚子附近,看不见了。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纸团。纸团很小,在垃圾桶底部几乎看不见,被一些废弃的纸巾挡住了一半。他把视线收回来,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。老太太的编号、陈元的编号、轮椅男的编号,下面一行空着,等着他填上自己的编号和字母。
他拿起笔,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没有写字。横线笔直,从头划到尾,像一条起跑线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孙磊的呼吸声渐渐变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