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一分,林渡醒了。
他没有设闹钟,也没有做梦,就是突然醒了。眼睛睁开的时候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院墙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长的橘黄色光带。他侧过头,中间床上那个男人还在睡,呼吸声均匀而缓慢,面朝墙壁,姿势和下午躺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,像是从来没有翻过身。被子盖到肩膀,后脑勺露出被沿,短发在黑暗中看起来只是一团更深的黑色。手腕上的绷带缩在被子里,看不见了。
他坐起来,穿上拖鞋。拖鞋底踩在地砖上,没有声音。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,蓝白色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时间显示:02:11。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走到门口,按下把手,轻轻推开门。
走廊里的灯亮着。白炽灯,和白天一样亮,但灯光下面的地砖反射出的光是冷的,像水面。走廊里没有人。护士站的台面后面空着,椅子靠在墙边,电脑屏幕黑着。开水房的指示灯也是灭的。整条走廊,从东到西,从西到东,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走廊尽头,站在灰色铁皮门前。门牌上的字在灯光下很清晰——档案室·闲人免入。他伸出手指,按下密码键。0,7,1,5。锁芯“咔嗒”一声,门弹开了一条缝。他侧身闪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
档案室里黑得彻底。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第一排铁皮柜。柜门敞开着,里面空的,连一张纸片都没有。他往里面走,手电筒的光在每一排柜子上依次扫过——第二排,空的。第三排,空的。第四排,第五排,第六排,第七排,全部是空的。柜子内部擦得很干净,金属表面没有灰尘,角落里也没有积灰。地板也擦过,反光,手电筒的光在上面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。
他走到最里面。
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,和前面几排不一样。它是单独放着的,和其他柜子隔了一段距离,旁边没有别的柜子。柜门比其他的窄一些,高度也矮一些。柜门上挂着一把旧式挂锁,锁体锈迹斑斑,锁梁上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壳。锁的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手写的字,黑色墨水已经褪成了深褐色,但还能看清:“2019-2022”。
他拉了拉锁。锁着。
他蹲下来,手指捏住挂锁的锁体。锁体是凉的,表面的锈层粗糙,硌着指腹。鉴定术触发了。
锁具:机械挂锁。钥匙位置:护士站第二抽屉。最后开启:三日前。柜内物品数量:1(登记簿)。
他松开锁,指腹在锁面上多停了一瞬,确认信息没有偏差。登记簿。这个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,一本登记簿。钥匙在护士站第二抽屉,三天前有人开过这把锁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一下——口袋里只有手机和粉色卡片,没有可以撬锁的东西。他站起来,准备转身出去拿钥匙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,很慢,一步,两步,三步。从走廊西头过来,往东走。他闪到档案室门后,手轻轻拉了一下门板,门留了一条缝,门缝里只能看到走廊地砖的一线宽度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经过护士站,经过电梯口,经过开水房,停在了档案室门口。
林渡屏住呼吸。
他从门缝里看见了一双白色护士鞋。鞋面是标准款式,鞋头圆润,鞋带系得很紧。鞋底边缘——他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鞋底的前半截——有一小块深色,颜色偏暗,像是干了的血,边缘不规则,面积不大,但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很清楚。
脚步声停了大约五秒。鞋尖朝着档案室门的方向。然后,脚步声重新响起来,转了个方向,往东走了。一步,两步,三步,越来越远。
林渡在门后等脚步声完全消失,又等了大约十秒,才推开门走出来。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护士站还是空的,电脑屏幕还是黑的。他往东看了一眼,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。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——干净,白色鞋底,没有血迹,没有任何深色污渍。
他回到护士站。第二抽屉,他拉开过。之前拿挂锁钥匙的时候他翻过那个抽屉,里面有一串钥匙,大大小小十几把。他蹲下来,拉开抽屉,钥匙还在。他翻了两下,找到那把最小的、最旧的挂锁钥匙——上次鉴定档案室最里面那个柜子的时候,信息里显示的就是这把。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,关上抽屉。
他走回档案室。门还留着一条缝,他推门进去,走到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前。蹲下来,把钥匙插进挂锁的锁孔。锁芯涩了一下,但转得动。他拧了半圈,锁梁弹开。他把挂锁摘下来放在地板上,拉开柜门。
里面只有一本书。
黑色硬皮封面,A4大小,厚度大约两厘米。封面没有任何字,边缘有些磨损,露出底下的灰色纸板。他把书拿出来,掂了一下,不重。翻开第一页,表格,四栏——编号、姓名、诊断、出院时间。第一行:“001·张建国·肺炎·15:00”。他继续往下翻,每一页二十行,正反两面都写满了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字是打印体,字号一致,墨色均匀。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:“189·周桂芳·慢性胃炎·15:00”。
老太太的编号是189。他继续往下翻。210·陈元·皮肤肿物·15:00。211·赵卫国·腰椎病·15:00。每个名字后面都多了一个手写字母,圆珠笔写在表格的空白处。老太太后面写的是“C”,陈元后面是“B”,轮椅男后面是“A”。字母的笔迹和那张“别查了”纸条上的字一致,收笔的弧度和力度相同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表格的最后几行是空白的,但最下面一行已经被提前填好了:“237·林渡·胃溃疡·15:00”。他的名字后面是空白的,没有字母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,纸面很滑,字迹是打印体,墨色和前面的行完全一致。
他把登记簿合上,放回柜子里,把挂锁重新扣好,锁梁按下去。咔嗒一声。他站起来,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走出档案室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还是空的。他走到护士站,把钥匙放回第二抽屉,关上。
回到301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他推开门进去。孙磊还在床上,姿势和之前一样,面朝墙壁,呼吸均匀。他没有翻身,没有动。林渡站在两张床之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,又看了一眼孙磊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——手腕上缠着绷带,白色,没有渗血。
他躺回自己的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,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。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通知也没有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登记簿最后一页那行字。237。他的名字。出院时间:15:00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院墙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