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林渡沿着三楼走廊往东走。
他已经走完了整条走廊的西半段,从301到护士站,从护士站到电梯口,每一扇门都推过了——病房、工具间、配药室,门后面都是空的,或者锁着的。他继续往东走,走廊尽头,电梯口再过去大约五米的地方,墙面上有一扇和病房门不一样的门。
灰色铁皮门,没有玻璃窗,没有观察孔,门板表面刷了一层哑光漆,颜色发暗,和其他病房门那种白色亮漆完全两样。门牌是长方形的金属板,铆钉固定在门板中上方,字是黑色印刷体:档案室·闲人免入。门的把手上没有积灰,金属表面有一层被手掌反复摩擦之后产生的淡色包浆,不亮,但光滑。他伸出手指搭上门把。
鉴定术触发了。
锁具型号:电子密码锁。当前密码:0715。最后开锁时间:昨日22:47。
他把手缩回来。昨晚十点四十七分,有人开过这扇门。那个时间他正在病房里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他昨晚没有听到任何动静,走廊里的脚步声最晚到十点左右就停了。
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廊。没有人。护士站的灯亮着,但值班护士坐在台面后面,低着头,看不太清在做什么。他收回视线,往301走。
回到病房,他在床边坐下来,拿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数字:0715。搜索结果跳出来。7月15日,中元节,农历七月十五,民间俗称鬼节。他往下翻了两页,又加了一个关键词,重新搜了一次:“和仁医院 0715”。搜索结果第三条,和仁医院官网的一个页面,他点进去,页面上是一段简短的历史介绍,文字不多,字体很小。他扫到最后一行,目光停住了——“和仁医院成立日期:2006年7月15日。”
走廊里传来药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。他把手机锁了屏,放在枕头旁边。门被推开,苏晚推着药车进来。她没有说话,从车上拿起三片白色药片放进纸杯,递到林渡面前。“中午的药。”
林渡接过纸杯,药片在杯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他看着苏晚,她正把药车上的其他药杯摆正,袖口的墨渍还是那块,没洗掉。“苏护士。”他开口,“你们医院成立日挺特别,中元节。”
苏晚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。
她的手正伸向药车第二层,要去拿老太太的黄色药片。老太太不在,靠门那张床已经空了三天,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,水杯没了,药盒没了,连那张白色毛巾也不在了。但她的手还是伸了过去,伸到一半停住了,指尖悬在空气里,距离第二层药盒大约五厘米。她停了一秒,两秒,手指才慢慢收回来,收进白大褂口袋里。她没有看林渡,也没有看那张空床,低头推着药车转身出了门。
林渡坐在床边,听着药车轮子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苏晚知道。她刚才那个动作说明她知道老太太不在了,但她的身体还是做了习惯性的反应,伸手去拿那两颗黄色药片。手上的记忆比脑子里的记忆更顽固。
下午两点,他又走到走廊尽头。走廊里没有人,护士站换了值班护士,苏晚不在。他走到灰色铁皮门前,伸出手指,按下了密码键。
0。数字键亮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电子音。7。第二个数字按下去。1。5。锁芯发出“咔嗒”一声,很脆,门板微微向内弹了一寸,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了。他把门推开三寸,侧身往里看。
档案室里黑着灯,没有窗户,光从门缝里挤进去一条线。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扫过去。一排排铁皮柜子靠墙排列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最深处,大约有七八排。每一排柜子有三层,柜门全部敞开着。他侧身走进去,脚步很轻,手电筒的光在柜门上扫过。第一排,空的。第二排,空的。第三排到第七排,全部是空的。柜子内部被擦过,金属表面没有灰尘,连角落里的接缝都是干净的。地板也擦过,反光。房间里没有任何文件、纸张、文件夹,甚至连一张纸片都没有。
他退出来,把门重新合上。锁芯自动复位,咔嗒一声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包浆。昨晚有人开过这扇门,但里面什么也没有。这扇门的存在本身就是空的。密码0715只是一把钥匙,打开一个空房间。
他走回301,推开门。
中间那张空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他走之前那张床是空的,床单铺得平整,枕头竖着,被子叠成方块。现在被子被拉开了,一个男人躺在上面,面朝墙壁,盖着白色被子。被子从肩膀盖到脚,只露出后脑勺和一小截脖子。头发很短,颜色很深,发际线整齐。那个人没有动,呼吸很均匀,肩膀在被子里微微起伏。
林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。
那个人咳了两声,声音很轻,闷在嗓子眼里。他没有翻身,也没有转头。被子底下的身体缩了一下,像是咳嗽带动了手臂。就在他缩的那一瞬间,被子从床边滑下来一寸,露出了一只手腕。手腕上缠着绷带,白色绷带,从腕关节开始往上缠,和对面病房陈元手腕上的绷带一样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缠法,同样的厚度。
林渡把门带上,站在走廊里。他没有回病房,也没有去护士站。他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半分钟,看着301的门板,白色的门,上面有他进进出出的指印。然后他转身往护士站走。
值班护士在。他不认识她,年轻,二十出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“301中间床住人了?”他问。
护士翻了一下面前的登记本,手指顺着名单往下划了一行。“新入院的。”她说,“下午刚办的手续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护士把登记本转过来,指了指中间床那一栏。名字栏写着三个字:孙磊。年龄:34。诊断:待查。入院时间:今日14:30。
今天下午两点半。他两点半在档案室门口,在看那一排排空柜子。就在他打开空柜子的那几分钟里,孙磊被送进了301,铺好了床,躺了上去,盖上了被子。走廊里没有推车声,没有脚步声,他什么也没有听到。
林渡回到301门口。门关着,他没有推门进去。他站在走廊里,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孙磊的姿势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样,面朝墙壁,肩膀微微起伏,被子从肩膀盖到脚。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缩在被子里,看不见了。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白色纸杯,里面有一颗黄色药片,和老太太之前吃的药一样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什么也没有,空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