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五十五分,林渡坐在床边,盯着左手腕上的表。
秒针一格一格地跳,每跳一下,他的呼吸就短一分。表盘上的数字是黑色的,在白底上排列整齐,时针快要指向七,分针压在十一的位置。六点五十八分,他把手机从枕头旁边拿起来,塞进外套右侧口袋,站起来。
六点五十九分,他走到门口,右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把手是凉的,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黏感,是白天手汗留下的盐渍。他站在门后,呼吸放得很平。
七点整,他按下了把手。
门推开了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转动声,像一张纸被翻过去。走廊的灯亮着,白炽灯,和白天一模一样,光照均匀地铺在地砖上,没有阴影。护士站在十米外,台面后面空无一人。电脑屏幕是黑的,键盘旁边有一只白色纸杯,杯口冒着热气,很淡的一缕,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他在走廊尽头都闻到了水汽的味道——温热的、干净的、像是刚倒的。
他往走廊里走。
经过对面病房,门关着。他贴近玻璃窗往里看——病床空着,被子叠成方块,四个角对齐,床单上没有任何褶皱。枕头竖着靠在床头,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用过。他继续往前,走到下一间,门同样关着,玻璃窗里的布置完全相同——空床、叠好的被子、竖着的枕头。他连着看了四间,每一间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,干净、整齐、没有活人的痕迹。
整层十二间病房,他沿着走廊走完了两边,没有一间有人。
走廊是封闭的。他走了整整一圈,从东头走到西头,又从西头走回东头。他经过护士站,经过开水房,经过一间工具间,门全部关着。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,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。灯管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电流声,持续而稳定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细线拉着一块金属片。
他走到楼梯口。
防火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,打印体,字号不大——“七点后封闭”。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往下按。把手动了,门锁没有锁死,锁舌从扣槽里滑出来,门开了一条缝。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,白光,比走廊的灯亮,从门缝里涌出来。他推开门走进去。
楼梯间里比走廊安静。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,回声短促而清晰。他往下走,每下一层,感应灯在他脚下亮起,在他身后熄灭。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,他的脚停住了。
墙根下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,干了,边缘不规则,像是用什么东西蹭上去的。痕迹的形状不完整,但隐约能看出一个鞋底的前半截——纹路很浅,但排列规律,是横竖交替的防滑纹。他蹲下来,伸出食指在痕迹边缘蹭了一下。表面干了,蹭不动,指尖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粉末,很细。鉴定术触发了。
物质:血液。沉积时间:三日。来源个体:二楼215病人。转移方向:向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楼梯继续往下延伸,从二楼到一楼的那一截台阶在感应灯熄灭后沉入了黑暗。三天前。二楼215病人。他没见过这个人,登记簿上也没有215这个编号——他翻登记簿的时候扫到过210、211,但215这个号码没有出现过。也许在他来之前,215的病人就已经被“转移”了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的防火门在楼梯拐角的尽头。他走过去,推了一下。门没有动。锁舌卡在扣槽里,死死地咬住了。他用力推了第二下,门板在门框里震了一下,但仍然锁着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,门后面很安静。
他蹲下来,把眼睛凑到门缝下面。门缝很窄,不到两厘米,但底部透出了一条白线,很细,很均匀,不像走廊灯那种偏暖的白,是一条冷白的光。冷白。他见过这种光——昨天傍晚住院部大门锁上之后,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就是这种白。一楼和地下一层之间,那一层薄薄的冷白光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渗出来的。
他只能看到一寸宽的地面。淡灰色的瓷砖,表面光洁,没有花纹,没有灰尘,干净得反光。那片地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看了大约十秒,冷白光没有变化,地面没有变化。
他站起来,往回走。
楼梯间的感应灯在他脚下依次亮起。他往上走,从一楼回到二楼,从二楼回到三楼。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,走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,亮了一瞬又暗了一瞬,然后恢复正常。他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,走回三楼的走廊。
走廊和刚才一样,灯亮着,没有人。他走到301门口,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灯是亮的。
他走之前关的灯。他记得很清楚——出门之前,他把门把手按下之前,先伸手按了门旁边的开关,灯灭了,他才开的门。现在灯亮着。日光灯管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,均匀地铺在两张床上,铺在地砖上,铺在他的水杯上,铺在中间那张空床平整的床单上。那张空床的被子叠得很好,枕头竖着,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。老太太的那张床也是。他的那张床也是。
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,没有进去。灯亮着,房间里很干净,没有任何变化,没有任何人。他走之前是黑暗的,回来之后灯是亮的,好像有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进来过,开了灯,又走了。
他跨过门槛,走进房间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门锁的滚轮压下去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在两张床之间,环顾四周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他走之前那半杯水的样子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张粉色卡片,卡片边角光滑。
他掏出卡片,翻到背面。那行打印体的字还在——“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”。他把卡片翻回正面,正面那行字也在。他把卡片重新塞回口袋,走到床边坐下来。床垫陷下去一块,弹簧发出轻轻的吱呀声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。灰色的圆形面罩嵌在铝扣板里,安静、平整、没有声音。
他躺下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,闭上眼。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的白光透过眼皮,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层淡淡的橙红色。他没有伸手去关灯。
他躺着,听着走廊里的动静。走廊很安静,比白天还安静。白天至少还有药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,有病人家属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,有护士站键盘敲击的声音。现在什么也没有。他把耳朵贴近枕头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窗外的院墙灯还亮着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光带。他盯着那条光带,直到它变得模糊,变得像一条远处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