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林渡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。
门上的玻璃窗贴着磨砂膜，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轮廓。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点整，秒针还在走，一格一格地跳。他敲了三下门，里面传来一声“进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周远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本病历，右手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，正在上面写字。他没有抬头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林渡走到办公桌前面，等了两秒。
“周医生，我想申请多住两天。”
周远翻了一页病历，头也没抬：“住院满七日必须出院，规定。”
“我胃还没好。”林渡说，“昨天夜里还疼了一次。”
周远抬起头，看着林渡。他大约四十岁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额角有一道很浅的疤，像是旧伤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，瞳孔定在一个位置上不动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，黑色三角架，日期翻到今天的页面。
“明天是你第七天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念一个日期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，脖子上挂着听诊器，银色听诊头垂在胸前，胶管顺着脖子绕到耳后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把听诊头贴到林渡的胸口上。
“深呼吸。”
林渡吸气。胸腔鼓起来的时候，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无意碰到了听诊器的胶管。胶管是软的，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纹路。他的指尖触到胶管的那一瞬间，信息来了。
设备类型：监听器。型号：HS-7。信号接收端：院长办公室。权限等级：核心。
他的手指在胶管上多停了一瞬。那条信息和口袋里的纸条压痕叠在一起——“院长办公室”四个字，一个从纸条背面压出来，一个从听诊器里读出来，两个方向，同一个终点。
他松开手，没有立刻缩回去，手指顺着胶管的方向往下滑了一小截，触到听诊头边缘的金属环。金属环是凉的，光滑的，没有刻度，没有转动的旋钮。正常的听诊器有一个可以旋转的探头，用来切换钟形面和膜形面。这个没有。听诊头是一整块金属，密封的，中间有一道极细的接缝。
“好了。”周远把听诊器收回来，挂在脖子上。他退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来，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“你的胃溃疡已经稳定了，回去按时吃药就好。”
“那对面病房的陈元呢？”林渡问，“他手还没好。”
周远把保温杯放回桌面，杯底磕在木头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陈元已经出院了。”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移开，重新落在面前的病历上，翻了一页，拿起签字笔继续写字。
林渡在办公室里站了两秒，然后转身往外走。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周远的笔还在动，头没有抬。
走廊里，林渡往回走。走到护士站附近的时候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偏过头，余光看见周远从办公室里出来，正往护士站方向走。保温杯攥在右手里，杯身上有一层磨砂涂层，黑色，不反光。杯底和桌面接触的地方，有一圈细小的亮条，颜色很淡，如果不是从特定角度看，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那圈亮条亮着。绿色的，很稳，不闪不灭，像一颗嵌在杯底的微型指示灯。
林渡盯着看了两秒。
周远走到护士站台面前，跟值班护士说了句什么。他侧过脸，视线扫过走廊，落在林渡身上。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了一瞬。周远的表情没有变化，眼睛还是那样专注地看着他。林渡低下头，推开301的门，进去了。
回到病房，他坐到床沿上。门关着，中间那张空床空着，靠门那张床铺得平整，老太太的东西全部清走了，连床头柜上的那层灰都擦干净了。他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笔记本，撕了一张空白页，放在膝盖上，拿起笔，写了一行字。
有人在听。
四个字，写得很小，笔画压得比较重，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明显的凹槽。他写完，抬起头，把纸拿在手里，面向空房间展示了两秒。然后他把纸撕成碎片——先对折，再对折，再横向撕，碎片很小，像一把碎纸屑。他站起来，走进厕所，把碎片全部丢进马桶，按下冲水键。水旋转着涌出来，把碎片卷进去，转了两圈，消失了。他低头看了五秒，确认水面干净了，才走出厕所。
走廊里，脚步声从远处经过。他坐回床沿，视线落在门上方的通风口。通风口有一层铁网，方形的，四边用螺丝固定在门框上。铁网后面是黑的，什么也看不到。他盯着看了十秒，铁网没有动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气流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粉色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，翻到背面。
昨天晚上看的时候背面还是空白的。今天多了一行字。打印体，黑色，字很小，但很清晰：七点后不得离开病房。
他早上出门之前看过卡片，背面干干净净，连一个墨点都没有。现在多了一行字。他把卡片翻回正面，正面还是那行老字——“住院满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。”他把卡片折了一下放进口袋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天花板角落。
扬声器嵌在铝扣板里，圆形，灰色面罩，很安静。网眼很小，密密的，排列整齐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但面罩上有一条极细的缝，从圆心向边缘延伸，像是一道合模线。林渡盯着那条缝看了几秒，移开视线。
他坐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膝盖上。口袋里的卡片边角硌着手指，他伸手按了按口袋外侧，卡片在布料下面微微变形。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——皮鞋，一个人的，从东往西走，经过301门口的时候没有停。
他闭上眼。
明天是他第七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