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，林渡从三楼楼梯间往上走。
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，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，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下去。到四楼拐角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四楼的防火门关着，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，边角卷起来了，上面的字看不清。他继续往上走。
五楼的防火门没有锁。他推了一下，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，开了。
五楼走廊和三楼完全不一样。走廊更窄，地面铺的是浅色木纹地砖，不是三楼那种白瓷砖。灯是白光，比三楼亮，但光源不在天花板上——他抬头看了一眼，顶棚没有灯管，光是从墙壁内侧的灯带里透出来的，嵌在踢脚线上方十厘米的位置，一条连续的亮线，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。第一间病房的门关着，门牌号501，金属质地的数字牌，擦得很亮，没有灰尘。
林渡往走廊里走了三步。
身后防火门被推开了。他转过头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框里。她大约四十出头，穿着护士长制服，白色短袖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胸牌是金属夹扣式，照片下面印着名字：陈萍。她的头发盘在脑后，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，额头上没有一丝碎发。她的眼睛看着林渡，目光很平，没有打量，没有惊讶，就像看见一个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“你是林渡？”
她叫出了他的名字。她没有看病历，没有看胸牌，甚至没有犹豫。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尾音是平的，像念一个早就背熟了的名字。
“是。”林渡说。
陈萍没有让开，也没有往前走：“五楼不对外开放，下去。”
林渡站在走廊中间，离她大约四步远。他能看清她胸牌上的全名，陈萍，护士长，工号A-02-0715-001。她的制服袖口很干净，没有墨水渍，没有药水味。她的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弯曲，指尖泛白。
“这是设备层。”陈萍补充了一句，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，“五楼是设备层，不对外开放，下去。”
林渡没有动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，通道笔直，两侧的病房门排列整齐，每一扇都关着。走廊尽头的墙面上有一盏灯，白光，很亮，但灯光没有扩散，像被墙壁吸住了。那盏灯闪了一下。
“五楼住什么人？”林渡问。
“不住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锁着？”
“设备层。”陈萍的回答和刚才一模一样，一字不差，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。
林渡看了她一眼。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，落在走廊尽头那盏灯上，两秒，收回来。然后她往旁边让了半步，脚后跟贴着门框内侧。“下去。”她说。语气没有变，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林渡从她身边走过去。防火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门轴的声音比刚才短，像被人用手压住了。他站在四楼拐角的台阶上，往上看——防火门已经完全关上了，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光。
他下了楼。
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，他往护士站方向看了一眼。苏晚不在。护士站台面后面坐着另一个护士，他不认识，年龄偏大，短发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。她正低头在一本纸质登记本上写什么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，没有抬头。
“苏护士呢？”林渡走过去问。
戴眼镜的护士停了一下笔，抬头看他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：“调休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护士低下头继续写。林渡注意到苏晚的工位桌面——键盘收进了抽屉，鼠标也收了进去，台面上只剩一块灰色的鼠标垫，边角卷着，上面没有水杯，没有笔筒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。桌面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。
他回到301。推门进去，中间那张空床还是空的，床单平整，被子叠成方块。老太太走之后护士又铺过一次，折痕方向和之前一样，斜着从床头到床尾。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，水杯放在床头柜上，旁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对折的白纸。
白纸没有压任何东西，就搁在水杯旁边。纸的边缘很齐，对折线压得很实。他拿起来打开，上面三个字，黑色水笔，字迹工整，笔画收尾很利落，像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，没有连笔，没有顿笔。
别查了。
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，空白。对着窗户的光看，纸面均匀，没有水印，没有隐形字。他把纸举到眼前，调整角度，让窗外的光斜着照在纸面上。纸的中央有一道极淡的压痕，是上一页写字的时候垫在下面留下的。他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凹槽，触感很浅，但轮廓是连续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从侧面打光。光线贴着纸面切过去，凹槽的阴影被拉长，线条变得清晰。他转动纸的角度，让光从不同方向扫过去，凹槽里的阴影明暗交替，四个字的轮廓逐渐浮了出来。
院长办公室。
字是正楷，笔画比正面那三个字更用力。压痕留在纸面上，像是有人写字的时候在下面垫了一张复写纸，但复写纸拿走了，只留下印子。
林渡把纸条重新折好，折回原来的对折线，放进口袋。他把手机手电筒关掉，坐在床边，看着对面那张空床。
“别查了”和“院长办公室”是同一张纸上的两层信息。正面是给他看的，背面是给谁看的？写纸条的人为什么要把两个信息叠在一起？正面三个字写得工整，像故意让他看清；背面四个字压得很用力，像是来不及，又像是故意留的线索。写这张纸条的人，想让他停止调查，同时又留了一个更明确的方向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把窗户关上了。窗框底部的滑轮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卡进锁槽。外面院墙上的灯亮了，橘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进来，在地砖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，纸条的边角贴着大腿，薄薄的一层。他伸手按了按口袋外侧，纸片在布料下面微微变形，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走廊里，脚步声从远处经过，两个人，皮鞋声，节奏整齐，往东边去了。声音经过301门口的时候没有停。他站在窗前没动，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