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,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开始闪了。
林渡从301出来,手里拎着空水杯,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。灯管闪了两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,灯管没有灭,但光线暗了一截,像有人把电压调低了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对面病房的门敞着,里面亮着灯。
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床边穿外套。右手还缠着绷带,从手腕到手肘,绷带外侧那块暗红色比昨天更深了,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紫。他用左手把外套的右袖子一点一点撸上去,盖住绷带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输液瓶挂在床头挂钩上,输液管从瓶口垂下来,连着右手手背上的针头,管子里还有半管透明的液体,滴速很慢。
林渡停在门口:“你今天出院?”
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第七天,到点了。”他的语气和前两天一样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写在日程表上的事。他伸手把输液瓶从挂钩上摘下来,举到胸前,然后用牙咬住一截白色胶带的一端,左手捏住针头根部,猛地一扯。针头从手背上拔出来的瞬间,一颗血珠冒了出来,圆圆的,立在皮肤上。他用外套袖子蹭了一下,血珠洇开,在绷带边缘留下一小道淡红。他把胶带吐进垃圾桶,拉上外套拉链。
“你手还没好。”林渡站在门口没动。
年轻人拎着输液瓶往外走,瓶底磕在床沿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。他走到门口,侧过身从林渡旁边经过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医生说我好了。”他笑了一下,嘴角往左边歪,露出上面一排牙齿。他的脸很年轻,看上去比登记簿上写的二十三岁还要小一些,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,颜色很淡。
林渡跟了出去。年轻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。电梯还在五楼,他靠着墙等,输液瓶拎在左手里,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。电梯到了,门打开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,电梯门合上之前,林渡看见他靠着电梯内壁,头微微仰着,看着头顶的灯。门合上了,楼层数字从3跳到2,从2跳到1。
林渡转身回到对面病房。门还开着,灯还亮着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药盒,药盒旁边有一只透明塑料杯,杯底有一圈水渍。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堆在床尾,枕头歪着,压出一个明显的凹痕。他在床沿上坐下来,手掌按在床单上。
信息涌入的速度比前两天更快,几乎是他手指触到布料的同一瞬间,画面就亮起来了。使用者:陈元。转移状态:已转移。性质:非出院。转移时间:本日18:02。
他的手指在床沿上停了三秒,然后慢慢收紧。床单上有一道折痕,从床头延伸到床尾,方向是斜的,和老太太那张床消失之后护士重新铺过的折痕方向一样——都是从右往左斜,角度大约十五度。老太太的床是这样,陈元的床也是这样。两间病房,两个人,不同的时间,同样的折痕。
他掏出笔记本,翻到老太太那一页。老太太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字:“周桂芳·189·15:00·C”。他在下面加了一行:“陈元·210·18:02·B”。笔尖在“非出院”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,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点点。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往住院部大门走。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,光线一明一暗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他走到大门前,用力推了一下。
玻璃门开了。门外的路灯刚亮,橘黄色的光铺在人行道上,灯柱下面有一小片被照亮的区域,再往前就是暗的。院门口空荡荡的,银灰色轿车不在,什么车都不在。人行道上没有人影,路灯柱旁边那棵小树的叶子动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的,但林渡没有感觉到风。
陈元走出去才三分钟。三分钟,一个人拎着输液瓶,右手缠着绷带,能走多远?五十米?一百米?林渡往左右两边各看了一眼。左边的路通向公交站,站牌下面空着。右边的路通向一条巷子,巷口有一盏坏了的路灯,忽明忽暗。陈元不在任何一边。
林渡转身,推住院部大门。
门没有动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门锁的位置。锁舌已经从门框里弹出来了,银色的金属舌头卡在锁槽里,卡得很死。他伸手拨了一下锁舌——从外面拨不动,锁舌是单向的。有人在里面用旋钮把门锁上了。他推门之前门是开着的,他走出来不超过两分钟,两分钟里有人把门锁上了。
他拍门,拍了三下。玻璃门发出沉闷的震动声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了一下就没了。他隔着玻璃往里看——走廊里,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正走过去,肩膀很宽,比普通护士宽了一圈。那个人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放慢脚步,径直走到走廊拐角消失了。
林渡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信号格是空的,一格都没有。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,屏幕上的信号图标还是一个叉。他转身站在路灯底下,回头看住院部大楼。
三楼走廊的灯亮了。
他刚才出来的301窗口——那个窗口的灯也亮了,窗户半开着,窗帘拉到两边。一个人影站在窗前往下看,轮廓在灯光里很清晰,肩膀的宽度和走廊里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一样。那个人影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,手似乎撑在窗台上。
林渡往后退了两步。那个人影还是没有动。他又退了一步,退到人行道边缘,脚后跟碰到路缘石。三楼窗口的人影立在玻璃后面,像是一张被贴上去的纸。
他转身往街上走。走了十几步,再回头看,301窗口的灯灭了。
住院部大楼的正面完全暗了下来,只剩下院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。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是浓重的黑色,像是那栋楼从来没有亮过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信号格还是空的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,手掌碰到了笔记本的边角。他站在原地,把笔记本掏出来,翻到老太太那一页,把陈元的信息又看了一遍。非出院。他抬头看向住院部大楼的方向,黑漆漆的楼体上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。
风从巷子口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生锈的味道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口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路灯在他身后越来越远,光线越来越暗,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影子拖在他脚边。
他走了很久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