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，林渡被说话声弄醒。
声音不大，但两种不同的音色叠在一起，像收音机里串了台。他睁开眼，晨光还只是窗户外面一层灰蒙蒙的底色，病房里大部分东西都还只能看清轮廓。靠门那张床的床边站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中年女人，短发，穿一件深色羽绒服，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布袋子；一个中年男人，偏胖，站在女人身后，手里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。
老太太坐在床沿上，穿着住院时那双灰色塑料拖鞋，脚背上能看到凸起的青筋。她正低头把一件叠好的外套递给女人，动作很慢，但很准。
中年女人把外套塞进布袋子里，又接过老太太递来的第二件毛衣，叠好，塞进去。她拉上布袋的拉链，直起身：“妈，走吧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她扶着床沿站起来，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。她跟着女人往门口走，脚上的拖鞋底很薄，走在走廊的灯光下能看到脚后跟的轮廓。
“奶奶。”林渡坐起来。
老太太回头，嘴角翘起来，眼睛眯成两道月牙：“小伙子，我走啦。”
“您这双鞋——”林渡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上。
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，又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。她摆摆手，没说话，跟着女儿走出了病房。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，门锁没有弹回来。
林渡套上拖鞋，跟了出去。
走廊里，老太太三人已经走到电梯口。苏晚站在电梯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白色封皮，上面有表格的格子。中年女人接过苏晚递来的笔，在文件上签了字，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声响。苏晚把文件翻到下一页，又指了一个位置，女人又签了一次。
电梯到了，门打开。中年男人先走进去按着开门键，女人扶着老太太迈进去。电梯门合拢的瞬间，老太太的脸从门缝里缩成一条细线，最后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走廊里，离电梯口大约五米远的地方。他走回病房，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。苏晚已经不在了，台面上干干净净的，只有电脑屏幕亮着，屏保是一张医院的院徽图案，蓝色的，很小。
他推开301的门，走到老太太的床边。
床单平整，四角绷得很紧，是护士铺床的手法，手掌反复抹过，把褶皱全部压平。枕头拍得蓬松，放在床头的正中央。被子叠成方块，压在枕头下面，边角对齐。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着——空的，连一张纸片都没有。柜面上干干净净，水杯没了，药盒没了，昨天还在的那块白色毛巾也没了。
林渡蹲下来看床底，地板砖上有一小片灰色的尘痕，形状像是拖鞋踩过之后留下的，但拖鞋本身不在了。
他站起来，手撑在床沿上。床单是凉的。他记得昨晚老太太睡觉的时候，被子是鼓起来的，枕头边搭着她的假牙杯，一个不锈钢杯子，里面泡着假牙，杯壁上有水珠。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那个杯子，杯底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林渡走出病房，往护士站走。苏晚不在，台面上放着一份出院签字文件的复印件，就是刚才在电梯口看到的那份，白色封皮，表格里的字是打印体。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——家属签字栏里是中年女人的名字，签得很潦草，像是赶时间写的。医院经办栏里有一个签名，但不是名字，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：“A-03-0715-189”。
工号。那个工号。189和老太太的病历编号一样。
林渡把复印件翻过来，背面有铅笔字。字很小，但写得很用力，铅笔芯在纸面上压出了凹槽。一个字：“查”。旁边画了一个箭头，指向那串工号。
林渡抬起头，左右看了一眼走廊。走廊里没有人。他把复印件放回原处，回到病房。
中间那张空床的床单已经铺平了，和老太太的床一样，四个角绷得紧紧的，没有一丝褶皱。他坐到自己的床沿上，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笔记本，撕下最后一页的一角，用圆珠笔把那个工号抄下来。笔尖在纸面上划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和刚才电梯口女人签字的声音很像。
他把纸条折好，夹进笔记本里。
夜班护士换成了另一个不认识的人，正在护士站后面低头写什么。林渡走过去，问她能不能看一下员工名单。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员工名单不在护士站，在行政楼。他问行政楼在哪，护士说在住院部后面，一栋小白楼。他又问能不能现在去查，护士说行政楼五点半就下班了，明天早上八点才开。
他回到病房，坐在床上。口袋里那张抄了工号的纸条硌着他的大腿，他把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眼。A-03-0715-189。A可能是科室代码，03可能是楼层，0715是入职时间——他想起昨天鉴定苏晚工牌时看到的那串数字，她的工号也是A-03开头的。189，那是老太太的编号，出现在住院登记簿上过。
他打开手机，翻到昨天在护士站台面上拍的那张员工名单照片。照片是从侧面拍的，角度很偏，但大部分名字和工号都能看清。他一行一行往下对——A-01打头的是行政岗，A-02打头的是药房，A-03打头的是护理组。护理组下面有十几行名字，但他把所有A-03打头的工号都看了一遍，没有末尾是189的。
他继续往下翻，名单只到第37行。最后一行是A-03-0715-212。212和老太太的189差了23个号，中间的人呢？
他把手机屏幕锁了，放在枕头边上。窗外院墙上的灯还亮着，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亮斑。中间那张空床的床单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，平整得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。
林渡合上笔记本，夹着笔，把它塞到枕头下面。纸条还在笔记本里，和那张粉色卡片隔着几页纸叠在一起。他躺下来，面朝墙壁。
走廊里，苏晚回来过一次。他听到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，经过301门口，没有停。脚步很轻，但节奏很稳，一步一步，和他昨晚听到的老太太的脚步声一样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