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药车准时碾过走廊地砖,停在301门口。
还是那个袖口有墨渍的护士。她推门进来,先走到老太太床边,从药车第二层拿出两颗黄色药片放进纸杯,递给老太太。老太太接过,仰头吞了。护士又走到林渡床边,从第一层拿出三颗白色药片,放进另一个纸杯,放在林渡床头柜上。
“苏护士。”林渡开口。
护士的手停在药车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
“她的药为什么是黄色的?”林渡指了指老太太。
“对症用药。”护士的声音很平,说完就要推车走。她转身的时候,白大褂口袋里的工牌滑了出来,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塑料壳撞在地砖上,声音很脆。她没有察觉,继续往门口走。
林渡从床上下来,弯腰把工牌捡起来。工牌是标准尺寸,白色底,黑色字,右上角有一张证件照,照片里的女人比现在年轻,头发比现在长,笑容比现在明显。他的手指捏住工牌边缘的一瞬间,信息涌了进来。
姓名:苏晚。职务:临时工·第七日执行组。入职时间:三年前。工号:A-03-0715。
他攥着工牌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苏晚正推着药车往下一间病房去,他叫了一声:“苏护士,你工牌掉了。”
苏晚回头,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工牌上。她走回来,伸手接过工牌,手指碰到林渡的指尖,停了一瞬。她的眼睛看着林渡的脸,看了大约两秒,然后低下头把工牌塞回口袋,推着药车走了。从头到尾,她没说一个谢字。
林渡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她推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,右肩微微耸着,像是肩上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转过身,对面病房的门半开着。那个年轻人正站在床边自己换输液瓶,右手缠着绷带,左手举着新瓶子,用牙齿咬开瓶口的铝盖。他手腕上的绷带从腕关节一直缠到手肘,外侧渗着一小片暗红色,比昨天林渡看到的又大了一圈。年轻人把新瓶子挂上输液架,低头用左手调整滴速,整个过程没用右手。
林渡走到对面病房门口,靠着门框:“你这手什么情况?”
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了一下:“长了个东西,切了。医生说七天就能走。”他说得很轻松,语气像在聊别人的事。
“切了多久了?”
“几天了。”年轻人把左手插进口袋,“医生说不用管,第七天自己就好了。”
林渡没有继续问。他看着年轻人手腕上那块渗血的绷带,面积已经超过了正常术后渗血的范围,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紫红色,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。年轻人注意到他的视线,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你自己换的药?”
“医院给换。”年轻人说,“一天换一次。今天的还没来。”
林渡回到走廊,往护士站走。苏晚正坐在电脑前面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。林渡走到台面前:“对面病房那个年轻人,他手上的伤口在渗血,面积比昨天大了。”
苏晚的手指停了,但她没有抬头:“他自己会处理。”
“血渗出来了。”林渡说,“绷带外面能看见。”
苏晚合上面前的病历夹,站起来。她从台面后面绕出来,往对面病房走去,脚步不快不慢。林渡站在原地,看着她推开对面病房的门,走进去。她没有戴手套。她进去之后,门被关上了,林渡什么也看不见。
一分钟后苏晚出来了,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回到护士站,坐下来,重新翻开病历夹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林渡注意到她右手袖口的墨渍比昨天多了一个小点,像是笔尖洇开的。
中午饭是在病房里吃的。医院食堂的餐盘送到门口,林渡端进来一份米饭、一份青菜、一份蒸蛋。老太太没有吃,说没胃口,坐在床边打盹。林渡吃完了自己那份,把餐盘放到门口回收架上,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太太的姿势没有变,头微微垂着,呼吸平稳。
他坐到中间那张空床的床沿上,手指又碰到了床单。他没有刻意去碰,只是坐下来的时候手撑在床面上。信息又来了,比昨天更清晰:一个男人的背影,坐在同一张床上,背对着门口,右手腕上缠着绷带,绷带是白色的,没有渗血,但绑得很紧,勒出了一道深印。画面持续了两秒,灭了。
“奶奶。”林渡转过头,老太太的眼睛还闭着。
“嗯?”
“隔壁床的人呢?”
老太太的眼皮抬了一下,又合上了:“出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的?”
“昨天早上。”老太太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“第七天。”
林渡没有再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的床单,昨天他摸过之后留下的指印已经不见了,床单又恢复了平整,像被重新铺过。枕头上没有褶痕,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,四个角对齐。他伸手翻了一下床头柜的抽屉——空的,连一张纸片都没有。垃圾桶里也是空的。
下午他做了一次常规检查,量血压、测体温。苏晚给他量的,袖带绑得很紧,比正常紧一些。她记录数据的时候林渡看了一眼她的工牌,还是“临时工·第七日执行组”。她什么也没有多说,记录完就走了。
晚上十点,灯熄了。林渡平躺在床上,被子盖到胸口。他闭上眼睛,把呼吸放得很轻,缓慢而均匀,像一个已经睡着的人。老太太的呼吸声从靠门那边传过来,也很轻,比平时更轻。
十一点整,他听到响动了。
弹簧床垫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,老太太坐了起来。黑暗中她的轮廓是灰白色的,移动很慢,但没有犹豫。她穿上拖鞋,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,然后走到门口,按下门把手,开了门走出去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锁舌弹回的声音——她按住了门把手,把门带上了。
林渡睁开眼。
他躺在床上没有动,视线落在门缝下面的那条光带上。走廊的灯亮着,门缝合上之后,光带没有变化。他听着老太太的拖鞋声,从门口往左去,越来越远,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风声盖住了。
他等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后,拖鞋声重新出现在走廊里。由远及近,经过隔壁病房,经过护士站,停在301门口。门把手被按下,门无声地打开,老太太的轮廓出现在门框里。她穿着拖鞋走进来,脚步很稳,拖鞋底没有在地上拖,而是一步一步踩实了走的。她走到自己的床边,坐下来,脱了拖鞋,躺下。
呼吸声很快就变匀了。
林渡在黑暗中睁着眼。老太太去了哪里,他不知道。但他确认了一件事。
老太太不是不能走路。
她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实了地,比白天走路还稳。白天她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扶着床沿,像是需要借力。但刚才她出去的那十分钟,她没有扶任何东西,门把手是自己按下的,拖鞋是自己穿上的,来回的路上没有一次停顿。
她在装。
林渡把脸转向墙壁,黑暗里他的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粉色卡片,边角硌着他的指腹。他把卡片攥在手里,没有拿出来,就那样攥着,直到手指尖被卡片边缘压出一道浅印。
窗外院墙上的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