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和仁医院的走廊里响起了第一轮脚步声。
林渡在药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中醒来。他睁开眼，视线落在天花板上，白色的吊顶板，角落里嵌着一个圆形的通风口，铁网蒙着一层薄灰。他侧过头，靠门那张床上的老太太已经坐起来了，正弯着腰叠被子。她叠被子的方式很慢，先把被子铺平，再对折，再对折，最后用手掌把折边压得笔直。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，像是反复练过一千遍。林渡注意到老太太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盒，白色硬纸板，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——“每日三次，饭后”。药盒的盖子翻开着，里面是空的，连一粒药渣都没剩。
他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等着。
六点十五分，护士推着药车进来了。还是昨天那个袖口有墨水渍的护士，她没有看林渡，先把两颗黄色药片递给老太太，用纸杯盛着。老太太接过纸杯，仰头把药片倒进嘴里，没有喝水，喉头动了一下，咽了。护士又拿出三颗白色药片递给林渡，然后推着车往下一间病房去了。
林渡看着掌心里的三颗白色药片，圆形的，大小均匀，表面光滑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反光。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，昨天的入院检查单上也没有写具体的药名。他把药片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，什么味道也没有。犹豫了三秒，他仰头吞了。
老太太已经下床了，穿着拖鞋往厕所走。她走路的步子很稳，右脚先迈，左脚跟上，节奏均匀，不像一个七十岁的人。林渡目送她走进厕所，收回视线的时候，余光扫到老太太的枕边——一叠白色的纸页露在枕头底下，是病历。
他本来没想动。但那叠病历露出来的部分太多了，枕头稍微一碰就会掉。他起身走过去，伸手想把病历往里推一推。手指碰到病历封面的一瞬间，他的眼前闪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盏灯，只亮了一瞬，但亮得刺眼。诊断栏、日期栏、医生签名栏，在那一瞬间从白纸黑字上浮起来，组成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：诊断栏里“慢性胃炎·住院中”变成了“慢性胃炎·已治愈”，日期栏里的“2024年”变成了“2021年6月”，医生签名栏里那个潦草的名字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格子。画面闪得很快，但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林渡的手指还压在病历封面上，一动不动。他盯着手里那叠纸，白纸黑字写的确实是“慢性胃炎·住院中”，日期是七天前。刚才那个画面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，涟漪还在一圈一圈地扩散。三年前。三年前就已经治愈了。为什么还在住院？
他把病历合上，放到老太太枕边，坐回自己床沿上。窗外的晨光照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，温暖而干燥。他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瞬间——那是他第一次碰到病历，指尖触到封面的感觉和摸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，凉的、滑的、纸面的纤维感。但就在他触到的那一瞬间，信息涌进来了，不受他控制，没有预兆，像一扇门被推开。
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。老太太推门出来，拖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走回床边，看见林渡坐在那里盯着她，笑了一下：“醒了？”
“奶奶。”林渡开口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，“您是什么病住院的？”
老太太的手停在枕头边上，正要往里塞病历的动作顿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病历往里推了推，拍了拍枕头，笑着摆了摆手：“老毛病了，记不清了，医生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住了多久了？”
老太太低头想了想，手指在床单上捻了两下：“几天吧。”
她的回答来得太快了，快得像提前准备好的。林渡看着她的脸，老太太的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，嘴角弯着，眼睛眯成月牙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捻的那个动作没有停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林渡没有再追问。
傍晚的时候，他去走廊打电话。手机贴在耳边，电话那头是他母亲在说话，问他情况怎么样。他一边应着，一边慢慢往走廊深处走，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步子放慢了。那个袖口有墨渍的护士正坐在电脑前敲字，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行和列密密麻麻，他只能从侧面看到屏幕边缘的一小条。他偏了一下头，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——
表格顶端有一行标题：“第七日执行组·轮值表”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不到一秒。护士的手指停了，她没有回头，但左手抬起来，把屏幕往右侧转了一个角度，表格从林渡的视野里消失了。她的右手继续敲字，键盘声没有断。林渡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，脚步没有停。走到走廊尽头，他在窗户前面停下来，把那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第七日执行组。轮值表。
晚上九点，病房里熄了灯。老太太已经睡了，呼吸声很轻，像一片羽毛。林渡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隔壁中间那张空床的床单在黑暗中看不清楚，但他知道那床单是平整的，从第一天住进来就是这样，平整得像一面铺开的纸。他从床上坐起来，赤脚走到中间那张空床旁边，伸手摸了一下床单。
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，画面又来了。这次是一个男人，三十多岁，仰面躺在床单上，右手手腕缠着绷带，绷带从手腕到手肘，和对面病房那个年轻人缠的位置一样。男人的脸模糊，看不清五官，但手腕上的绷带清晰得刺眼，渗出来的血是新鲜的。画面闪了一瞬就灭了。
林渡把手从床单上抬起来。指尖上什么也没有，干净的。他站在黑暗中，看着那张空床，看了很久。床单上什么也没有，平整如初。
他回到自己的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上眼。
窗外院墙上的灯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