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下的车。
出租车在路边停稳，他拎着那只深灰色的旅行袋走下来，脚底踩上人行道的时候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从马路对面飘过来，很淡，但他闻到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栋楼——和仁医院，四个灰白色的大字嵌在楼顶的墙面上，字的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出细小的裂纹。门口立着一块指示牌，上面写着“入院请走东门”。他收回视线，穿过马路。
保安岗亭立在医院正门右侧，玻璃窗半开着，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灰色保安制服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杂志。他头也没抬，翻页的手势很慢，像是在看，又像是在等人。林渡从岗亭前面走过去，玻璃窗里的男人一动没动。
住院部在东侧，一栋六层的灰色大楼，外墙贴着白色瓷砖，部分瓷砖的边角已经泛黄。林渡推开玻璃门走进走廊，迎面就是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味，混着药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味。走廊不宽，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种告示，颜色有白有黄，字有大有小，他的目光从上面扫过去，什么也没记住。
护士站在走廊尽头靠左的位置。一个年轻护士从台面后面抬起头——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，头发扎得很紧，露出光洁的额头，右耳后面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胎记，像指甲盖大小。她看了林渡一眼，从台面下面拿出一张粉色卡片，动作很快，卡片被推到台面上，上面的字是打印体，黑体加粗，林渡低头看，下意识读出了声：
“住院满七日，不管好没好，必须出院。”
他抬头看着护士，脸上带着一点笑：“床位紧张？”
护士没接话。她低头把台面上的病历夹翻开，手指压在一页纸上，指甲盖泛白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没有要回答的意思。林渡以为她没听见，又说了一句：“七天后如果我的胃还没好呢？”
护士的睫毛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把那张粉色卡片又朝他推了推，推到他的手指前面。林渡注意到她的右手——她右手的袖口有一小块墨水渍，蓝色的，藏在白大褂的折边里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把卡片拿起来，转身往走廊深处走。
301病房在左侧第三间。门半开着，林渡推门进去，三张床，靠窗那张空着，中间那张空着，靠门那张上面坐着一个老太太。她大约七十岁，头发全白，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浅灰色毛衣，手里正拿着一块白色毛巾，一下一下地擦手指。听到门响，她抬起头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新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林渡把旅行袋放在靠窗床位下面的地板上。
老太太笑了一下，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我是第三天了。”
林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那你还有四天？”
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笑出声来，声音不高，像是嗓子里有一团棉花。她低下头继续擦手，毛巾从拇指擦到小指，再从小指擦回拇指，动作很慢，像是那一双手上有什么东西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林渡没有追问。他把视线从老太太身上移开，打量了一圈病房。白色的墙壁，白色的床单，白色的床头柜，靠门那面墙的上方有一扇窄窗，窗外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灰色外墙，墙面上有一扇窗户，窗帘拉着。中间那张空床的床单拉得很平，枕头鼓鼓的，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。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，干干净净。
他在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他母亲，他跟她说了几句，说住院了，胃溃疡，医生说七天就能出院。挂了电话，他站在走廊里，透过护士站的玻璃隔断，看见护士正在电脑上敲字，屏幕上是一张表格，他没看清内容。走廊对面的病房门开着，一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，右手缠着绷带，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，外侧渗出暗红色，像一圈还没干透的印泥。他左手拎着一个输液瓶，输液管连着右手手背，管子里是透明的液体。年轻人走得很快，经过林渡身边时脚步没停，林渡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，像是血的味道。
晚上九点，病房里熄了灯。走廊的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窄长的亮带，照在地砖上。老太太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，已经睡着了。林渡侧躺着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，他翻了一会儿新闻，全是些不疼不痒的标题。他把手机锁了屏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，很慢，很沉，像是有人穿着厚底鞋一步一步地走。脚步声从走廊西头过来，经过护士站，经过走廊正中间那盏夜灯，越来越近。林渡把眼睛睁开，躺在床上没动。
脚步声停在301门口。
他等着，门没开。门缝下面的光被一双鞋挡住了，变成两道黑色的阴影，一动不动。大约过了五秒，也许更久，脚步声又响了起来，继续往前走，往走廊东头去了，越来越远，最后被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切断。
林渡睁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直到隔壁床老太太翻了一个身，他才把手伸到枕头下面，把那张粉色卡片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什么也没有，白色的，空的，连一个印痕都没有。他把卡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，又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
窗外院墙上的那盏灯，在他看过去的时候灭了。
整个病房，整层楼，整个和仁医院，在他视野所及的范围里，只剩下走廊里那一盏夜灯还亮着。他闭上眼。第二天早上六点，护士推着药车进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昨晚忘了把那张卡片放回床头柜。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，卡片还在。硬硬的，边缘有点毛。
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，听见护士的药车轮子从他床边碾过去，停在老太太床头。
“周桂芳，两颗。”护士说。他听见药片落在纸杯里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一颗豆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