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过冻土,卷起一溜灰白尘烟。林寒率队抵边关怀远城时,天光尚早,城门刚开。他未入主营,直奔城墙工地。赵长风已在城头等候,甲胄未卸,脸上沾着泥灰,见林寒翻身下马,快步迎上。
“将军,虎符可拿到?”
“拿到了。”林寒将黄铜虎符从怀中取出,递给他看一眼便收回,“皇帝准我调三州粮饷器械,督办防务整顿。你立刻传令下去,所有工程即日开工,不得拖延。”
赵长风点头,声音低沉:“可眼下人手不够。百姓听说要筑城,躲的躲、藏的藏,连征役名册都凑不齐。工匠营昨日只来了三成,民夫更是不到百人。”
林寒不语,沿着夯土台阶一步步登上城墙。脚下新铺的土层松软,几处接缝明显未压实,踩上去微微下陷。他走到一处瞭望台前停下,伸手摸了摸木柱与墙体衔接处,指尖沾上湿泥。
“这墙,经不起一场雨。”他说。
赵长风站在身后,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图纸:“原定十日完工一段,可材料运得慢,匠人手艺参差,有的连夯土节奏都不懂。”
林寒转身,扫视整段工地。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坡下啃干饼,身旁堆着空筐。他走过去,从亲卫手中接过水囊,递到其中一人面前。那人迟疑片刻,接过喝了两口,抬头看他。
“你们是哪个村的?”
“北岭下的。”汉子抹嘴,“听说来干活要干满三十天,还得自备饭食,谁愿意来?”
林寒点头,回头对赵长风道:“设粥棚,每日两餐,由军中伙房供米。凡出工者,记名在册,完工后免三月赋税。另派文书下乡宣谕,不得强征,只许自愿报名。”
赵长风皱眉:“军粮本就紧张,再添百人伙食……”
“先撑一个月。”林寒打断,“人心比粮重要。他们不来,不是怕累,是不信我们真能守住。”
当天午时,城墙东段支起三口大锅,热粥蒸腾。起初无人敢近,直到一名老兵带头端碗,人群才慢慢围拢。林寒立于高台,命人将减免赋税的告示张贴于城门口,并让识字兵士当众朗读。傍晚收工时,登记名册已添二百七十三人。
次日清晨,校场鼓声响起。百户以上军官列队候命。林寒披甲而至,站上点将台。
“从今日起,每队须带二十名青壮民夫操练。内容包括警哨传递、拒马搭建、巡更路线。每五日考核一次,不合格者减饷三成,主官记过。”
台下有人低声议论。一名千户出列:“将军,民夫终究不是兵,教他们这些有何用?打仗还是得靠咱们边军。”
林寒走下台阶,来到校场中央。他拾起一把锄头,又让人牵来一匹战马。马未受训,嘶鸣踢踏。他等马冲来瞬间,侧身避过前蹄,挥锄勾住马腿后踝,用力一绊。马失衡跪地,骑手摔出数尺。
“看见了?”林寒站直,“胡骑突袭,不会挑时辰。你在家耕田,他杀到门口,你手里只有锄头镰刀,怎么办?教会他们这些,不是让他们上阵拼命,是让他们活下来。”
他又拿起一柄镰刀,在木桩上比划割缰动作:“割断缰绳,马乱奔,骑兵落地就是步卒。三人围一个,也能制住。这不是兵法,是保命。”
全场寂静。片刻后,有百夫长带头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训练当日展开。士兵分组教授,民夫围观学习。起初生疏笨拙,半天过去,已有数十人能独立搭起简易拒马。夜幕降临时,校场灯火未熄,锤打木楔声此起彼伏。
第三日,北部隘口传来急报:原工事塌陷严重,山道狭窄,大型器械无法进入,施工进度滞后八日。若不抢修,一旦敌骑来袭,此处将成为突破口。
林寒当夜抵达隘口营地。赵长风已在现场督工,指挥精锐工兵分段包干,昼夜轮作。一组夯土,一组运石,一组架梁,三班倒换,火把照彻山谷。
“按你之前画的图,我们改用短梁拼接,省了两日时间。”赵长风指着新砌的墙体,“但北坡土质太松,昨夜下了小雨,又塌了一段。”
林寒蹲下查看断面,手指捻起泥土:“掺石灰粉,加麻筋。每层夯实时派人击鼓定频,务必实心无隙。”
他下令在关键位置增设烽燧三座,联通主城预警系统。又命人在山道拐角埋设陷坑,覆以草席浮土;高处垒石堆,系绳索控制,可随时推落滚木礌石。为防夜间偷袭,沿路加设暗哨十处,每哨两人,轮替值守。
七日后,全线防御初具规模。城墙加高加厚,接缝密实;瞭望台间距缩短至三百步,视线无死角;校场操练日日常规,民夫编为辅助队,熟悉基本战技。北部隘口最后一段墙体封顶当晚,全军燃起篝火庆祝。
林寒未参加。他独自登上新建的最高烽火台,立于石垛之后。远处雪线横亘天际,边境静谧无声。赵长风送来军报,是他离京前未拆的那封密信复印件,上面写着:“胡人游骑再现黑松谷外,踪迹频繁,似有异动。”
他看完,将纸折好收入怀中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刺骨寒意。他望着那片起伏的山脊,良久不动。
“各哨所加倍巡防,不得懈怠。”
赵长风应声记下。林寒仍站着,右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因常年握刀留下粗茧。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边境方向,仿佛能穿透风雪,看见那些尚未现身的影子。
下方工地上,最后一堆余烬缓缓熄灭。新砌的墙垣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冷色,像一道横贯大地的伤疤,也像一道新生的骨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