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老了
芹儿九十岁那年,真的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,像雪,像霜,像一切,白得发亮,白得刺眼,白得一切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更多了,像沟壑,像年轮,像一切,深的能夹死蚊子,多的数不清,一切的一切,眼睛更花了,几乎看不清东西了,只能看见个大概,只能看见个影子,只能看见个一切,耳朵更背了,几乎听不见了,得大声喊,得重复好几遍,她才能听清,才能听明白,才能一切,记性更差了,忘东忘西的,刚说过的话就忘了,刚做过的事就忘了,刚一切的一切就忘了,有时候连军军都认不出来了,连小梅都认不出来了,连孙子都认不出来了,连一切都认不出来了,她只是愣愣地看着,看着,看着一切,好像在回忆,好像在思考,好像在一切,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,什么也思考不出来,什么也一切不出来,她只是愣愣地看着,看着,看着一切。
腰更弯了,弯得像一张弓,像一个问号,像一切,直不起来了,永远直不起来了,只能弯着,弯着,弯着一切,腿更疼了,疼得走不了路了,只能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挪,挪得很慢,挪得很稳,挪得小心翼翼,挪得一切,有时候挪着挪着就摔了,摔得鼻青脸肿,摔得头破血流,摔得一切,可她不喊疼,不叫苦,不喊冤,不叫屈,不一切,她只是默默地爬起来,默默地拍掉身上的土,默默地继续挪,继续走,继续一切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,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她还是闲不住,还是想干活,还是想做饭,还是想洗衣服,还是想收拾屋子,还是想一切,可她干不动了,做不动了,洗不动了,收拾不动了,一切不动了,她只能坐在阳台上,坐在旧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看着窗外的风景,看着城市的高楼,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,看着一切的一切,就那么坐着,看着,想着,回忆着,一切着,坐了一天,坐了一个月,坐了一年,坐了一切的一切。
军军和小梅照顾她,给她做饭,给她洗衣服,给她收拾屋子,给她洗澡,给她擦身,给她一切,照顾得无微不至,照顾得妥妥当当,照顾得一切,可她还是不满足,还是不满意,还是不一切,她总是说,"我自己来,我自己能行,我自己一切,你们别管我,别照顾我,别一切我,我自己能行,我自己一切。"
可她自己来不了,自己不行,自己一切不了,她连饭都做不了了,连衣服都洗不了了,连屋子都收拾不了了,连澡都洗不了了,连身都擦不了了,连一切都一切不了了,她只能让军军和小梅照顾,只能让他们伺候,只能让他们一切,可她心里过意不去,心里不舒服,心里不一切,她觉得自己拖累了军军,拖累了小梅,拖累了这个家,拖累了一切,她觉得自己没用了,不行了,一切了,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,是个负担,是个一切,她常常一个人偷偷地哭,偷偷地流泪,偷偷地一切,哭得很伤心,很难过,很痛苦,很一切,可她不让军军和小梅看见,不让他们知道,不让他们一切,她只是一个人偷偷地哭,偷偷地流泪,偷偷地一切。
军军发现了,跟她说,"娘,你别这么想,你不是累赘,不是负担,不是一切,你是我娘,是这个家的长辈,是这个家的一切,照顾你是应该的,是必须的,是一切的,你别觉得过意不去,别觉得不舒服,别觉得不一切,你就安心地让我们照顾,安心地让我们伺候,安心地让我们一切,你养我小,我养你老,这是天经地义的,是必须的,是一切的,你别想那么多,别胡思乱想,别一切,啊?"
芹儿听了,哭得更凶了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一切,"军军,娘对不起你,娘拖累你了,娘没用了,娘不行了,娘一切了,娘是个累赘,是个负担,是个一切,娘不该活着,娘不该拖累你,不该拖累小梅,不该拖累这个家,不该拖累一切,娘该死了,娘该走了,娘该一切了……"
军军赶紧抱住她,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,轻轻地,慢慢地,像哄孩子似的,像哄军军小时候似的,像哄一切似的,"娘,你别这么说,别这么想,别一切,你不该死,不该走,不该一切,你得好好活着,得好好过好日子,得好好一切,你还得看着孙子结婚,还得看着重孙子出生,还得看着一切的一切,你不能死,不能走,不能一切,你得好好活着,得好好过好日子,得好好一切,啊?"
芹儿在军军怀里,哭了很久,很久,哭了一个下午,哭了一个晚上,哭了一切的一切,最后哭累了,哭不动了,哭不出眼泪了,才停下来,才擦干眼泪,才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,很虚弱,很一切,"好,好,好,娘听你的,娘好好活着,娘好好过好日子,娘好好一切,娘还得看着孙子结婚,还得看着重孙子出生,还得看着一切的一切,娘不死,娘不走,娘不一切,娘好好活着,娘好好过好日子,娘好好一切。"
从那以后,她就不再说死了,不再说走了,不再说一切了,她只是安心地让军军和小梅照顾,安心地让他们伺候,安心地让他们一切,她只是坐在阳台上,坐在旧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看着窗外的风景,看着城市的高楼,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,看着一切的一切,就那么坐着,看着,想着,回忆着,一切着,坐了一天,坐了一个月,坐了一年,坐了一切的一切。
孙子已经工作了,在省城的一家大公司,做程序员,跟军军一样,聪明,用功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出息,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跟军军小时候一模一样,跟军军一样聪明,一样用功,一样懂事,一样听话,一样有礼貌,一样有教养,一样有出息,一样有希望,一样有未来,一样有阳光,一样有一切,芹儿看着孙子,就像看着军军小时候,就像看着德顺小时候,就像看着一切小时候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孙子常常来看她,给她买好吃的,买好穿的,买好用的,买一切的一切,陪她说话,陪她聊天,陪她回忆,陪她一切,她很高兴,很激动,很幸福,很快乐,很一切,她常常拉着孙子的手,跟他讲以前的事,讲她小时候的事,讲德顺的事,讲军军小时候的事,讲一切的事,讲得认真,讲得专注,讲得用心,讲得用爱,讲得用希望,讲得用未来,讲得用阳光,讲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孙子,只剩下她和军军,只剩下她和德顺,只剩下她和这个家,只剩下她和希望,只剩下她和未来,只剩下她和阳光,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孙子听着,听得认真,听得专注,听得用心,听得用爱,听得用希望,听得用未来,听得用阳光,听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奶奶,只剩下他和军军,只剩下他和德顺,只剩下他和这个家,只剩下他和希望,只剩下他和未来,只剩下他和阳光,只剩下他和一切,他问,"奶奶,你小时候真的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吗?真的用腿撑着吗?真的没倒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奶奶小时候真的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真的用腿撑着,真的没倒,真的一切,那条板凳,奶奶一直留着,一直坐着,一直用腿撑着,一直没倒,一直没散,一直没坏,一直结实,一直耐用,一直像奶奶的人生,一直像奶奶的命运,一直像奶奶的一切。"
孙子又问,"奶奶,爷爷真的打工出事了吗?真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吗?真的没了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你爷爷真的打工出事了,真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,真的没了,真的一切,可你爷爷一直在奶奶心里,一直在你爹心里,一直在你心里,一直在这个家里,一直在一切里,从来没离开过,从来没走远,从来没消失过,从来没一切过。"
孙子又问,"奶奶,你一个人拉扯我爹,真的那么苦吗?真的那么难吗?真的那么累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奶奶一个人拉扯你爹,真的那么苦,真的那么难,真的那么累,真的一切,可奶奶不觉得苦,不觉得难,不觉得累,不觉得一切,因为有你爹,因为有这个家,因为有你爷爷的遗愿,因为有活下去的理由,因为有必须活下去的责任,因为有希望,因为有未来,因为有阳光,因为有一切,所以奶奶不觉得苦,不觉得难,不觉得累,不觉得一切。"
孙子听着,听着,就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一切,"奶奶,你太苦了,你太难了,你太累了,你太一切了,我一定好好工作,一定好好努力,一定好好奋斗,一定好好一切,一定多挣钱,一定让你享福,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,一定让你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一定让你为我骄傲,为我自豪,为我高兴,为我快乐,为我幸福,为我一切,一定让爷爷和太奶奶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,一定让这个家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一定让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。"
芹儿抱着孙子,也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一切,"好,好,好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你好好工作,等着你好好努力,等着你好好奋斗,等着你好好一切,等着你多挣钱,等着你让奶奶享福,等着你让奶奶过上好日子,等着你让奶奶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等着你让奶奶为你骄傲,为你自豪,为你高兴,为你快乐,为你幸福,为你一切,等着你让爷爷和太奶奶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,等着你让这个家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等着你让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。"
祖孙俩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,哭得整个家都在颤抖,哭得老天爷都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哭泣,流泪,高兴,激动,一切。
这是高兴的泪,是激动的泪,是幸福的泪,是快乐的泪,是一切的泪,不是悲伤的泪,不是痛苦的泪,不是绝望的泪,不是一切的泪,是高兴的泪,是激动的泪,是幸福的泪,是快乐的泪,是一切的泪。
风吹过阳台,带着雨的气息,带着希望的气息,带着未来的气息,带着阳光的气息,带着一切的气息,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芹儿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抱着孙子,坐在旧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看着窗外的风景,看着城市的高楼,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,看着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美好,都那么幸福,都那么快乐,都那么一切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窗外,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火球,像一个圆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,可太阳不管这些,太阳照样升起,照样落下,照样照耀着大地,照样温暖着世界,不管你幸不幸福,不管你快不快乐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