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八十五岁那年，开始常常回忆往事。
她坐在阳台上，坐在一把旧藤椅上，藤椅是旧的，有点散架了，可还能坐，还结实，还耐用，还一切，她坐在上面，晒着太阳，看着窗外的风景，看着城市的高楼，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，看着一切的一切，就开始回忆，回忆小时候的事，回忆年轻时候的事，回忆中年时候的事，回忆老年时候的事，回忆一切的一切，回忆得认真，回忆得专注，回忆得用心，回忆得用爱，回忆得用希望，回忆得用未来，回忆得用阳光，回忆得用一切，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回忆，只剩下她和往事，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她回忆起四岁那年，中暑，烧坏了脑子，从此就比别人慢半拍，被人叫"傻芹儿"，被人笑话，被人欺负，被人一切，可她不傻，她只是慢，只是反应慢，只是说话慢，只是一切慢，她心里跟明镜似的，什么都知道，什么都明白，什么都清楚，什么都一切，只是不说，只是不表现，只是不一切，她知道谁对她好，谁对她坏，谁真心，谁假意，谁一切，她都知道，都明白，都清楚，都一切，只是不说，只是不表现，只是不一切。
她回忆起八岁那年，第一次上学，坐在那条三条腿的板凳上，用腿撑着，没倒，没散，没坏，没一切，一直坐到十二岁辍学，坐了四年，坐了一千四百多天，坐了一切的一切，那条板凳，她一直留着，一直带到婆家，一直带到省城，一直带到现在，一直坐着，一直用腿撑着，一直没倒，一直没散，一直没坏，一直结实，一直耐用，一直像她的人生，一直像她的命运，一直像她的一切。
她回忆起周老师，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，对她好，给她画红圈，给她旧钢笔和旧笔记本，鼓励她，帮助她，一切她，她一直记着，一直没忘，一直感激，一直一切，她想，要是没有周老师，她可能早就辍学了，早就不念了，早就一切了，是周老师让她知道了读书的好，知道了知识的重要，知道了一切的一切，是周老师改变了她的人生，改变了她的命运，改变了她的一切，她一辈子都感激周老师，一辈子都记着周老师，一辈子都一切周老师。
她回忆起兰子，那个腿瘸的女孩，她唯一的朋友，对她好，跟她一起上学，一起放学，一起抄课本，一起被人笑话，一起被人欺负，一起一切，兰子腿瘸，可心好，善良，懂事，听话，有礼貌，有教养，有一切，跟她一样，都是被人笑话的，都是被人欺负的，都是一切的，所以她们成了朋友，成了最好的朋友，成了唯一的朋友，成了一切的朋友，她一直记着兰子，一直没忘，一直感激，一直一切，她想，要是没有兰子，她的童年该有多孤独，多寂寞，多难过，多悲伤，多痛苦，多一切，是兰子陪她度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，是兰子给了她温暖，给了她友谊，给了她一切，她一辈子都感激兰子，一辈子都记着兰子，一辈子都一切兰子。
她回忆起十二岁那年辍学，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，没敢进去，因为后娘不给学费，因为家里穷，因为她是女孩，因为她脑子慢，因为一切，她就那么站着，站了很久，站了一个上午，站了一切的一切，最后还是转身走了，回家了，干活了，一切了，从那以后，她就再也没上过学，再也没进过教室，再也没坐过那条三条腿的板凳，再也没一切，可她一直记着，一直没忘，一直遗憾，一直不甘，一直痛苦，一直悲伤，一直一切，她想，要是她能继续上学，要是她能考上大学，要是她能有出息，要是她能有希望，要是她能有未来，要是她能有阳光，要是她能有一切，那该多好，那该多好，那该多一切，可没有如果，没有要是，没有一切，她就是辍学了，就是没上过大学，就是没出息，就是没希望，就是没未来，就是没阳光，就是没一切，这就是命，这就是现实，这就是人生，这就是一切。
她回忆起十六岁那年，三姑来说媒，说的是德顺，隔壁村的，比她大五岁，实诚，勤快，孝顺，懂事，听话，有礼貌，有教养，有出息，有希望，有未来，有阳光，有一切，她那时候还小，还不懂事，还不知道啥叫对象，啥叫结婚，啥叫一切，可她还是答应了，还是同意了，还是一切了，因为后娘催，因为嫂子催，因为家里催，因为一切催，因为她是女孩，因为她脑子慢，因为她家里穷，因为一切，所以她就答应了，就同意了，就一切了，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真傻，真不懂事，真一切，可她不后悔，不遗憾，不甘，不痛苦，不悲伤，不一切，因为德顺对她好，对她真，对她爱，对她一切，嫁给德顺，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，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，是她这辈子最一切的一切，她不后悔，不遗憾，不甘，不痛苦，不悲伤，不一切，她知足，她满足，她一切。
她回忆起第一次见德顺，在三姑家，德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，旧的，打了好几个补丁，可洗得干干净净的，缝得整整齐齐的，人高高大大的，壮壮的，实实的，一切的，脸黑黑的，红红的，像个苹果，像个一切，话不多，可实诚，可勤快，可孝顺，可懂事，可听话，可有礼貌，可有教养，可有出息，可有希望，可有未来，可有阳光，可有一切，她一眼就看上了，就喜欢了，就爱了，就一切了，虽然那时候她还不懂啥叫爱，啥叫喜欢，啥叫一切，可她就是觉得这个人好，觉得这个人可靠，觉得这个人可以托付终身，觉得这个人可以一切，所以她就答应了，就同意了，就一切了，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的感觉，真奇妙，真美好，真幸福，真快乐，真一切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出嫁那天，穿着红嫁衣，戴着红盖头，坐着牛车，去了德顺家，拜了堂，成了亲，一切了，那时候她才十七岁，还是个孩子，还不懂事，还不知道啥叫婚姻，啥叫家庭，啥叫一切，可她还是嫁了，还是成了亲，还是一切了，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真小，真不懂事，真一切，可她不后悔，不遗憾，不甘，不痛苦，不悲伤，不一切，因为德顺对她好，对她真，对她爱，对她一切，嫁给德顺，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，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，是她这辈子最一切的一切，她不后悔，不遗憾，不甘，不痛苦，不悲伤，不一切，她知足，她满足，她一切。
她回忆起新婚的日子，德顺对她好，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，晚上回来给她打洗脚水，睡觉前给她揉腿揉腰，她想吃啥，不管多晚多远，德顺都去给她买，一切的一切，那是她这辈子最甜的日子，最幸福的日子，最快乐的日子，最一切的日子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怀孕的日子，德顺对她更好了，好得不得了，好得让她都不好意思了，每天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饭，变着花样做，晚上回来给她打洗脚水，给她揉腿揉腰，她想吃酸的，德顺半夜骑着自行车跑十几里地去给她买山楂，一切的一切，那是她这辈子最被宠着的日子，最幸福的日子，最快乐的日子，最一切的日子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军军出生那天，腊月里，特别冷，下着雪，她在炕上疼得死去活来，德顺在旁边急得团团转，婆婆在旁边指挥，接生婆张奶奶在旁边接生，一切的一切，最后军军出生了，七斤八两，大胖小子，白白胖胖的，一切的一切，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，最快乐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德顺打工那天，正月十六，年刚过完，她抱着军军，送德顺到村口，德顺背着铺盖卷，上了长途汽车，汽车开动了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远，德顺的身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，消失在路的尽头，消失在漫天的尘土里，消失在她的视线里，消失在她的心里，消失在她的梦里，消失在她的一切里，那是她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刻，最悲伤的时刻，最痛苦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噩耗那天，六月初三，天阴沉沉的，村支书和镇干部来家里，告诉她德顺在工地上出了事故，脚手架塌了，从上面摔了下来，当场就没了，一切的一切，她当时就昏了过去，什么也不知道了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，只有眼泪，无声地流，流了一脸，流了一脖子，流了一头发，流在金灿灿的麦子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，像一朵朵墨花，像一朵朵白花，像一朵朵为德顺盛开的花，像一朵朵为一切盛开的花，那是她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，最绝望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葬礼那天，下着小雨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牛毛，像花针，像细丝，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，慢慢地，稳稳地，往坟地走，吹鼓手在前面吹着哀乐，呜呜咽咽的，咿咿呀呀的，她跟在棺材后面，穿着一身白，头上戴着白孝帽，腰里系着白麻绳，手里拄着一根哭丧棒，一边走，一边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哭得眼泪都流干了，一切的一切，那是她这辈子最悲伤的时刻，最痛苦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一个人拉扯军军的日子，苦，难，累，受罪，受苦，受委屈，受欺负，受一切，可她不觉得苦，不觉得难，不觉得累，不觉得受罪，不觉得受苦，不觉得受委屈，不觉得受欺负，不觉得一切，因为有军军，因为有这个家，因为有德顺的遗愿，因为有活下去的理由，因为有必须活下去的责任，因为有希望，因为有未来，因为有阳光，因为有一切，所以她不觉得苦，不觉得难，不觉得累，不觉得受罪，不觉得受苦，不觉得受委屈，不觉得受欺负，不觉得一切，那是她这辈子最坚强的日子，最韧性的日子，最一切的日子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军军考上大学那天，六百五十分，省城的重点大学，985，211，双一流，计算机专业，一切的一切，她当时就哭了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哭得昏天黑地，哭得一切，那是高兴的泪，是激动的泪，是幸福的泪，是快乐的泪，是一切的泪，不是悲伤的泪，不是痛苦的泪，不是绝望的泪，不是一切的泪，是高兴的泪，是激动的泪，是幸福的泪，是快乐的泪，是一切的泪，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，最快乐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军军结婚那天，十月一号，国庆节，在省城的大酒店里，摆了二十桌，来了好多人，热热闹闹的，有说有笑的，有生气，有活力，有声音，有一切，军军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，看着就精神，看着就帅气，看着就有出息，看着就有希望，看着就有未来，看着就有阳光，看着就有一切，小梅穿着婚纱，化着淡妆，戴着项链，穿着高跟鞋，看着就漂亮，看着就温柔，看着就善良，看着就懂事，看着就听话，看着就有礼貌，看着就有教养，看着就有一切，她当时就哭了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哭得昏天黑地，哭得一切，那是高兴的泪，是激动的泪，是幸福的泪，是快乐的泪，是一切的泪，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，最快乐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孙子出生那天，在省城的大医院里，剖腹产，七斤二两，大胖小子，白白胖胖的，一切的一切，她当时就哭了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死去活来，哭得昏天黑地，哭得一切，那是高兴的泪，是激动的泪，是幸福的泪，是快乐的泪，是一切的泪，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，最快乐的时刻，最一切的时刻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回忆起七十大寿，八十大寿，回忆起看海，回忆起旅游，回忆起一切的一切，都是美好的，都是幸福的，都是快乐的，都是一切的，她一辈子都记着，一辈子都没忘，一辈子都一切。
她就这么回忆着，回忆着，回忆了一天，回忆了一个月，回忆了一年，回忆了一切的一切，回忆得认真，回忆得专注，回忆得用心，回忆得用爱，回忆得用希望，回忆得用未来，回忆得用阳光，回忆得用一切，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回忆，只剩下她和往事，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有时候，她回忆着回忆着，就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很快乐，很幸福，很一切，有时候，她回忆着回忆着，就哭了，哭得很伤心，很难过，很痛苦，很一切，有时候，她回忆着回忆着，就睡着了，睡得甜甜的，香香的，像个孩子，像一切，在梦里，她又见到了德顺，又见到了婆婆，又见到了周老师，又见到了兰子，又见到了一切的一切，他们都在，都没走，都没消失，都没一切，他们在一起，说说笑笑，热热闹闹，有生气，有活力，有声音，有一切，她也在，也笑，也说，也一切，一切都那么美好，都那么幸福，都那么快乐，都那么一切。
风吹过阳台，带着阳光的温暖，带着希望的气息，带着未来的气息，带着阳光的气息，带着一切的气息，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，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，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，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，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芹儿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很快乐，很幸福，很一切，她坐在旧藤椅上，晒着太阳，看着窗外的风景，看着城市的高楼，看着路上的车水马龙，看着一切的一切，都那么美好，都那么幸福，都那么快乐，都那么一切，她觉得，这辈子值了，这辈子没白活，这辈子没白受罪，这辈子没白受苦，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窗外，太阳暖暖的，照在她身上，像镀了一层金，闪闪发亮，像一个好日子，像一个新的开始，像一个新的希望，像一个新的未来，像她的人生，像她的命运，像她的一切，都是新的，都是好的，都是充满希望的，都是充满未来的，都是充满阳光的，都是充满一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