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八十大寿
芹儿八十岁那年,军军又给她办了八十大寿。
这时候的芹儿,已经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像雪,像霜,像一切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更多了,像沟壑,像年轮,像一切,眼睛更花了,耳朵更背了,记性更差了,腰更弯了,腿更疼了,一切都更一切了,可她还是闲不住,还是想干活,还是想做饭,还是想洗衣服,还是想收拾屋子,还是想一切,军军和小梅不让她干,让她好好歇着,好好养着,好好一切,可她不干,她说,"我闲着难受,闲着浑身疼,闲着一切,我干点活,活动活动,反而舒服,反而不疼,反而一切,你们就让我干吧,就让我活动活动吧,就让我一切吧。"
军军和小梅没办法,只能让她干,只能让她活动,只能让她一切,可只让她干点最轻最轻的活,干点力所能及的活,干点一切的活,重活,累活,难活,一切活,都不让她干,都军军和小梅干,都孙子干,都一切干。
孙子已经长大了,上大学了,在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,学的是计算机专业,跟军军一样,聪明,用功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出息,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跟军军小时候一模一样,跟军军一样聪明,一样用功,一样懂事,一样听话,一样有礼貌,一样有教养,一样有出息,一样有希望,一样有未来,一样有阳光,一样有一切,芹儿看着孙子,就像看着军军小时候,就像看着德顺小时候,就像看着一切小时候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八十大寿,办得比七十大寿还热闹,还气派,还一切,军军在省城的一家五星级大酒店里办的,摆了二十桌,来了更多的人,有军军的同事,有小梅的同事,有军军的朋友,有小梅的朋友,有军军的亲戚,有小梅的亲戚,有村里的老乡,有孙子的同学,有孙子的朋友,有一切的一切,热热闹闹的,有说有笑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。
芹儿穿着一件新衣裳,是小梅和孙子一起给她买的,红色的,喜庆的,看着就精神,看着就喜气,看着就高兴,看着就激动,看着就幸福,看着就快乐,看着就一切,她坐在主桌的位置上,接受大家的祝福,接受大家的敬酒,接受大家的一切,她笑得合不拢嘴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像一切。
孙子给她磕头,磕了三个响头,"奶奶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,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,一切安好,一切一切!"
芹儿赶紧把孙子扶起来,"快起来,快起来,别磕了,别磕了,奶奶知道了,奶奶知道了,奶奶谢谢你,谢谢你一切。"
孙子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礼物,递给她,"奶奶,这是我给您准备的生日礼物,是我用奖学金买的,是一个金镯子,您戴上,保平安,保健康,保长寿,保一切。"
芹儿接过金镯子,金镯子是黄色的,圆圆的,亮亮的,重重的,一切的,看着就值钱,看着就喜人,看着就高兴,看着就激动,看着就幸福,看着就快乐,看着就一切,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金镯子上,掉在衣服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掉在一切上,"好,好,好,奶奶收下,奶奶收下,奶奶谢谢你,谢谢你一切,奶奶一定戴上,一定保平安,保健康,保长寿,保一切。"
她把金镯子戴在手上,金镯子凉凉的,重重的,一切的,戴在手上,舒服得很,像戴了一个护身符,像戴了一个希望,像戴了一个未来,像戴了一个阳光,像戴了一个一切,她看着手上的金镯子,又看着另一只手上的玉镯子——那是七十大寿的时候孙子送的,她一直戴着,一直没摘,一直一切,越看越喜欢,越看越满意,越看越一切,她想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,还能过上八十大寿,还能戴上孙子送的金镯子和玉镯子,还能一切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还有什么不开心的?还有什么不幸福的?还有什么不快乐的?还有什么不一切的?没有了,没有了,一切都够了,一切都值了,一切都行了,一切都一切了。
军军给她敬酒,"娘,祝您生日快乐,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,一切安好,一切一切!这些年,您辛苦了,受累了,受罪了,受苦了,一切了,都是为了我,都是为了这个家,都是为了一切,现在我长大了,成家了,有媳妇了,有儿子了,儿子也上大学了,有出息了,有希望了,有未来了,有阳光了,有一切了,您就好好享福,好好过好日子,好好一切,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娘,谢谢您,谢谢您一切,我敬您一杯,我干了,您随意。"
军军一仰头,把酒干了,喝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,一切都一切了。
芹儿也端起酒杯,她喝不了酒,只能以茶代酒,可她还是端起来,跟军军碰了一下,"好,好,好,娘喝,娘喝,娘谢谢你,谢谢你一切,娘不辛苦,不受累,不受罪,不受苦,不一切,娘只要你好好的,只要这个家好好的,只要你有出息,只要你有希望,只要你有未来,只要你有阳光,只要你有一切,娘就知足了,娘就满足了,娘就一切了,娘这些年的苦,这些年的难,这些年的罪,这些年的痛,这些年的泪,这些年的汗,这些年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,都值了,都行了,都够了,都一切了,军军,你是娘的骄傲,你是娘的自豪,你是娘的高兴,你是娘的快乐,你是娘的幸福,你是娘的一切,你爹和你奶奶在那边,肯定也高兴,也快乐,也幸福,也一切,肯定也安心,也放心,也开心,也快乐,也幸福,也一切,这个家,有希望了,有未来了,有阳光了,有一切了,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。"
她也一仰头,把茶干了,喝得干干净净,一滴不剩,一切都一切了。
小梅也给她敬酒,孙子也给她敬酒,亲戚朋友也给她敬酒,一切的一切都给她敬酒,她都一一喝了,一一谢了,一一一切了,笑得合不拢嘴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,像一切。
寿宴办得很热闹,很气派,很一切,大家吃着,喝着,说着,笑着,有的在聊芹儿的不容易,有的在聊军军的有出息,有的在聊小梅的孝顺,有的在聊孙子的聪明,有的在聊村里的家长里短,有的在聊一切的一切,形形色色,各种各样,可不管聊啥,总归是吃了,喝了,说了,笑了,寿宴嘛,总归是这样,总归是要吃要喝要说话要笑的,人已经很老了,可日子还得过下去,还得吃饭,还得喝酒,还得说话,还得笑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一切。
芹儿坐在主桌的位置上,看着这一切,看着军军,看着小梅,看着孙子,看着亲戚,看着朋友,看着老乡,看着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美好,都那么幸福,都那么快乐,都那么一切,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,吧嗒吧嗒地掉,掉在桌上,掉在衣服上,掉在这个不幸的家庭的命运上,掉在一切上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,是高兴,是激动,是幸福,是快乐,是一切,还是难过,是悲伤,是痛苦,是遗憾,是一切,她也说不清,道不明,一切都一切了,她只是哭,只是流泪,只是一切,好像要把这辈子的苦,这辈子的难,这辈子的罪,这辈子的痛,这辈子的泪,这辈子的汗,这辈子的血,都流出来,都流走,都流没,都一切。
她想起了德顺,想起了德顺生前的样子,想起了德顺对她的好,想起了德顺对她的爱,想起了德顺对她的一切,想起了德顺说要给她办八十大寿,想起了德顺说要陪她过一辈子,想起了德顺说的一切的一切,可德顺没等到这一天,没等到她的八十大寿,没等到陪她过一辈子,没等到享福,没等到过上好日子,没等到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德顺就走了,就没了,就一切了。
她又想起了婆婆,想起了婆婆生前的样子,想起了婆婆对她的好,想起了婆婆对她的爱,想起了婆婆对她的一切,想起了婆婆说要看着她过八十大寿,想起了婆婆说要看着军军成家立业,想起了婆婆说要看着孙子上大学,想起了婆婆说的一切的一切,可婆婆也没等到这一天,没等到她的八十大寿,没等到军军成家立业,没等到孙子上大学,没等到享福,没等到过上好日子,没等到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婆婆也走了,也没了,也一切了。
她在心里跟德顺和婆婆说,"德顺,娘,我过八十大寿了,军军给我办的,在五星级大酒店里,摆了二十桌,来了好多人,热热闹闹的,有说有笑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军军有出息了,成家了,有媳妇了,有儿子了,儿子也上大学了,有希望了,有未来了,有阳光了,有一切了,小梅孝顺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一切,孙子聪明,用功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出息,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我享福了,我过上好日子了,我不再受苦了,不再受罪了,不再受累了,不再受委屈了,不再受欺负了,不再一切了,你们放心,你们安心,你们开心,你们快乐,你们幸福,你们一切,我会好好的,会好好活下去,会好好过好日子,会好好一切,军军和小梅也会好好的,会好好过日子,会好好的,会一切,孙子也会好好的,会好好念书,会好好努力,会好好奋斗,会好好一切,会有出息,会有希望,会有未来,会有阳光,会有一切,你们放心,你们安心,你们开心,你们快乐,你们幸福,你们一切。"
风吹过酒店的窗户,带着城市的气息,带着希望的气息,带着未来的气息,带着阳光的气息,带着一切的气息,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芹儿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坐在主桌的位置上,看着军军,看着小梅,看着孙子,看着亲戚,看着朋友,看着老乡,看着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美好,都那么幸福,都那么快乐,都那么一切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寿宴结束后,大家都散了,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,各一切各的一切,军军和小梅扶着芹儿,孙子牵着她的手,一家人,慢慢地,稳稳地,小心翼翼地,一切地,往家走,走在回家的路上,走在希望的路上,走在未来的路上,走在阳光的路上,走在一切的路上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回到家,她坐在沙发上,看着手上的金镯子和玉镯子,看着墙上的照片,看着军军,看着小梅,看着孙子,看着一切的一切,都那么美好,都那么幸福,都那么快乐,都那么一切,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窗外,太阳落山了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火球,像一个圆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,可太阳不管这些,太阳照样升起,照样落下,照样照耀着大地,照样温暖着世界,不管你幸不幸福,不管你快不快乐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