芹儿六十岁以后,身体就慢慢不行了。
先是腰疼,年轻的时候下地干活,扛麦子,搬东西,落下了病根,年纪一大,就开始疼,疼得她直不起腰,疼得她睡不着觉,疼得她一切,军军带她去医院看,大夫说是腰椎间盘突出,是老毛病,是累出来的,是一切出来的,治不好,只能养着,只能慢慢养,只能一切。
然后是腿疼,膝盖疼,上下楼疼,走路疼,一切都疼,军军又带她去医院看,大夫说是关节炎,也是老毛病,也是累出来的,也是一切出来的,治不好,只能养着,只能慢慢养,只能一切。
然后是眼睛花了,看东西模糊了,看不清了,一切都看不清了,军军带她配了老花镜,戴上了,能看清了,可还是不方便,还是不舒服,还是一切。
然后是耳朵背了,听东西不清楚了,听不清了,一切都听不清了,军军跟她说话,得大声喊,得重复好几遍,她才能听清,才能听明白,才能一切。
然后是记性差了,忘东忘西的,刚说过的话就忘了,刚做过的事就忘了,刚一切的一切就忘了,军军跟她说,"娘,你别忘了吃药,"她答应得好好的,"哎,忘不了,忘不了,"可转过身就忘了,就忘了吃药,就忘了一切,军军没办法,只能给她买了个药盒,把药分好,一天三顿,定时提醒,才能按时吃药,才能一切。
可她还是闲不住,还是想干活,还是想做饭,还是想洗衣服,还是想收拾屋子,还是想一切,军军和小梅不让她干,让她好好歇着,好好养着,好好一切,可她不干,她说,"我闲着难受,闲着浑身疼,闲着一切,我干点活,活动活动,反而舒服,反而不疼,反而一切,你们就让我干吧,就让我活动活动吧,就让我一切吧。"
军军和小梅没办法,只能让她干,只能让她活动,只能让她一切,可只让她干点轻活,干点力所能及的活,干点一切的活,重活,累活,难活,一切活,都不让她干,都军军和小梅干,都一切干。
她每天早上起来,还是给全家做早饭,虽然腰疼,虽然腿疼,虽然眼睛花,虽然耳朵背,虽然记性差,虽然一切,可她还是做,还是坚持,还是一切,早饭还是变着花样做,今天煮鸡蛋,明天熬稀饭,后天蒸馒头,大后天包饺子,虽然都是粗粮,可做得有滋有味的,让全家吃得开开心心的,吃得饱饱的,吃得暖暖的,吃得有精神,有劲头,有希望,有未来,有一切。
中午,她给全家做午饭,午饭也是变着花样做的,有鱼,有肉,有鸡,有鸭,有蔬菜,有水果,有一切,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可也有滋有味的,有营养,有健康,有一切,让全家吃得开开心心的,吃得饱饱的,吃得暖暖的,吃得有精神,有劲头,有希望,有未来,有一切。
晚上,她给全家做晚饭,晚饭也是变着花样做的,清淡,营养,健康,一切,让全家吃得开开心心的,吃得饱饱的,吃得暖暖的,吃得有精神,有劲头,有希望,有未来,有一切。
她还给全家洗衣服,洗得干干净净的,领口袖口都搓得发白,还给全家收拾屋子,扫得一尘不染,桌子擦得发亮,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还给全家一切,忙得脚不沾地,忙得像个陀螺,转个不停,可她不觉得累,不觉得苦,不觉得难,不觉得一切,她只是高兴,只是激动,只是幸福,只是快乐,只是一切,因为全家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有说有笑的,有生气,有活力,有声音,有一切,因为军军有出息了,有希望了,有未来了,有阳光了,有一切了,因为小梅孝顺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一切,因为孙子聪明,用功,懂事,听话,有礼貌,有教养,有出息,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因为这个家有希望了,有未来了,有阳光了,有一切了,因为德顺和婆婆在那边安心了,放心了,开心了,快乐了,幸福了,一切了,因为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。
孙子上小学了,每天早上,她送孙子上学,下午,她接孙子放学,虽然腰疼,虽然腿疼,虽然眼睛花,虽然耳朵背,虽然记性差,虽然一切,可她还是送,还是接,还是坚持,还是一切,她牵着孙子的手,慢慢地走,稳稳地走,小心翼翼地走,一切地走,走在上学的路上,走在放学的路上,走在希望的路上,走在未来的路上,走在阳光的路上,走在一切的路上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,还能送孙子上学,还能接孙子放学,还能陪着孙子长大,还能一切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还有什么不开心的?还有什么不幸福的?还有什么不快乐的?还有什么不一切的?没有了,没有了,一切都够了,一切都值了,一切都行了,一切都一切了。
孙子学习很好,在班里名列前茅,每次考试都是前三名,每次都是三好学生,每次都是优秀少先队员,每次都是老师表扬的对象,每次都是同学羡慕的对象,每次都是家长夸奖的对象,每次都是一切的一切,跟军军小时候一模一样,跟军军一样聪明,一样用功,一样懂事,一样听话,一样有礼貌,一样有教养,一样有出息,一样有希望,一样有未来,一样有阳光,一样有一切,芹儿看着孙子,就像看着军军小时候,就像看着德顺小时候,就像看着一切小时候,她觉得,这辈子值了,这辈子没白活,这辈子没白受罪,这辈子没白受苦,这辈子没白一切。
她常常跟孙子讲以前的事,讲她小时候的事,讲德顺的事,讲军军小时候的事,讲一切的事,讲她四岁那年中暑烧坏脑子,讲她八岁才上学,讲她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讲她十二岁辍学,讲她嫁给德顺,讲德顺对她的好,讲德顺打工出事,讲她一个人拉扯军军,讲军军考上大学,讲军军结婚,讲孙子出生,讲一切的一切,讲得认真,讲得专注,讲得用心,讲得用爱,讲得用希望,讲得用未来,讲得用阳光,讲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孙子,只剩下她和军军,只剩下她和德顺,只剩下她和这个家,只剩下她和希望,只剩下她和未来,只剩下她和阳光,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孙子听着,听得认真,听得专注,听得用心,听得用爱,听得用希望,听得用未来,听得用阳光,听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奶奶,只剩下他和军军,只剩下他和德顺,只剩下他和这个家,只剩下他和希望,只剩下他和未来,只剩下他和阳光,只剩下他和一切,他问,"奶奶,你小时候真的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吗?真的用腿撑着吗?真的没倒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奶奶小时候真的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,真的用腿撑着,真的没倒,真的一切,那条板凳,奶奶一直留着,一直坐着,一直用腿撑着,一直没倒,一直没散,一直没坏,一直结实,一直耐用,一直像奶奶的人生,一直像奶奶的命运,一直像奶奶的一切。"
孙子又问,"奶奶,爷爷真的打工出事了吗?真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吗?真的没了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你爷爷真的打工出事了,真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,真的没了,真的一切,可你爷爷一直在奶奶心里,一直在你爹心里,一直在你心里,一直在这个家里,一直在一切里,从来没离开过,从来没走远,从来没消失过,从来没一切过。"
孙子又问,"奶奶,你一个人拉扯我爹,真的那么苦吗?真的那么难吗?真的那么累吗?真的一切吗?"
芹儿说,"真的,真的,奶奶一个人拉扯你爹,真的那么苦,真的那么难,真的那么累,真的一切,可奶奶不觉得苦,不觉得难,不觉得累,不觉得一切,因为有你爹,因为有这个家,因为有你爷爷的遗愿,因为有活下去的理由,因为有必须活下去的责任,因为有希望,因为有未来,因为有阳光,因为有一切,所以奶奶不觉得苦,不觉得难,不觉得累,不觉得一切。"
孙子听着,听着,就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一切,"奶奶,你太苦了,你太难了,你太累了,你太一切了,我一定好好念书,一定考上大学,一定有出息,一定让你享福,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,一定让你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一定让你为我骄傲,为我自豪,为我高兴,为我快乐,为我幸福,为我一切,一定让爷爷和太奶奶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,一定让这个家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一定让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。"
芹儿抱着孙子,也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一切,"好,好,好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你好好念书,等着你考上大学,等你有出息,等着你让奶奶享福,等着你让奶奶过上好日子,等着你让奶奶不再受苦,不再受罪,不再受累,不再受委屈,不再受欺负,不再一切,等着你让奶奶为你骄傲,为你自豪,为你高兴,为你快乐,为你幸福,为你一切,等着你让爷爷和太奶奶在那边安心,放心,开心,快乐,幸福,一切,等着你让这个家有希望,有未来,有阳光,有一切,等着你让所有的苦,所有的难,所有的罪,所有的痛,所有的泪,所有的汗,所有的血,都没有白受,都没有白遭,都没有白流,都没有白洒,都没有白付出,都没有白牺牲,都没有白奉献,都没有白一切,奶奶等着,奶奶等着。"
祖孙俩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死去活来,哭得昏天黑地,哭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,哭得整个家都在颤抖,哭得老天爷都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的,像在哭,像在流泪,像在为这个不幸的家庭哭泣,流泪,高兴,激动,一切。
这是高兴的泪,是激动的泪,是幸福的泪,是快乐的泪,是一切的泪,不是悲伤的泪,不是痛苦的泪,不是绝望的泪,不是一切的泪,是高兴的泪,是激动的泪,是幸福的泪,是快乐的泪,是一切的泪。
风吹过窗户,带着雨的气息,带着希望的气息,带着未来的气息,带着阳光的气息,带着一切的气息,像德顺和婆婆在回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答应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鼓励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祝福她,像德顺和婆婆在一切她。
芹儿笑了,笑得很开心,很快乐,很幸福,很一切,她抱着孙子,坐在三条腿的板凳上——那是她从学校带回来的,她一直留着,一直坐着,一直用腿撑着,一直没倒,一直没散,一直没坏,一直结实,一直耐用,一直像她的人生,一直像她的命运,一直像她的一切——用腿撑着,抱着孙子,讲着以前的事,讲得认真,讲得专注,讲得用心,讲得用爱,讲得用希望,讲得用未来,讲得用阳光,讲得用一切,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孙子,只剩下她和军军,只剩下她和德顺,只剩下她和这个家,只剩下她和希望,只剩下她和未来,只剩下她和阳光,只剩下她和一切。
窗外,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红红的,圆圆的,像一个火球,像一个圆盘,像一只眼睛,在看着她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家庭,在看着这个不幸的世界,可太阳不管这些,太阳照样升起,照样落下,照样照耀着大地,照样温暖着世界,不管你幸不幸福,不管你快不快乐,不管你愿不愿意,它都这样,它都继续,它都往前走,不回头,不停留,不等人,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现实,这就是人生,这就是一切。